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病房,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暖融融的,却驱散不了沈知予骨子里残留的寒凉。
输液管里的药液缓缓滴落,监护仪维持着平稳单调的滴滴声。
沈知予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软枕,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刚刚醒过来没多久,体力还远远没有恢复,稍微坐一会儿,胸口便会泛起一阵浅浅的闷意。
温叙端来一杯温温水,伸手小心托住他的后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慢一点喝,不要急。”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嗓子的沙哑。沈知予小口抿了几口,便轻轻偏过头,表示已经够了。
“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温叙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微微蹙起,“心率还是有些偏快,不能坐太久,等会儿还是要躺回去休息。”
沈知予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
楼下街道上车来人往,车流不息,城市依旧喧嚣热闹,好像前几天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绝望,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可身上残留的病痛清清楚楚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三年囚居霖湾别墅,十年满腔奔赴,全都彻底画上句号。
合约已经作废,他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是依附陆沉渊生存的影子。从今往后,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只是心上的伤口不会一瞬间愈合。爱意消散了,可那些被磋磨出来的伤痕还安安静静留在心底,一碰,依旧会泛起钝钝的疼。
“温叙,什么时候可以转普通病房。” 沈知予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
重症监护室处处都是仪器,时时刻刻被监护,压抑的环境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想离开这里,想早点出院,想彻底远离和霖湾别墅相关的一切。
“再观察两天。” 温叙回答,“等各项指标再稳定一轮,脱离危险之后就可以转出 ICU。你的心脏损伤是不可逆的,不能急,养不好,往后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一辈子的病根。
沈知予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或许这就是那一场毫无结果的爱恋,留给自己最后的印记。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不同于护士敲门的轻叩,脚步声沉而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温叙神色瞬间一凛,起身挡在病床前方。
门没有完全关严,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缝之间。
陆沉渊。
他并没有听从劝告乖乖离开,不知道和护士说了什么,硬是闯到了重症监护室外的过道。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更加明显,一身西装皱巴巴的,全然没有往日集团总裁的矜贵体面。
他隔着一层玻璃,视线直直穿透进来,牢牢锁在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身上。
看见沈知予靠坐在床头,活着,清醒着,陆沉渊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狠狠抽痛。
他终于见到他了。
隔着一层厚重的防弹玻璃,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沈知予也看见了他。
四目遥遥相对。
一瞬间,沈知予的身体下意识绷紧,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单。胸腔骤然一阵发紧,心跳骤然拔高,监护仪器滴滴滴的警报声突兀响了两声。
不是心动,不是余情未了。
是应激。
过往无数次被斥责、被冷待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身体本能生出恐惧和排斥。
温叙立刻回头,看见监护仪跳动上升的数值,脸色沉了下来,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走出去,反手将门带上,把陆沉渊隔绝在外,不让里面的沈知予再多看一眼。
“陆先生,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你不能过来。” 温叙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你这样闯过来,是在刺激病人,你看不见仪器已经报警了吗?”
陆沉渊根本听不进去旁人的劝阻,目光依旧死死黏在玻璃窗上,想要再看一眼里面的人。
“我就和他说几句话。” 陆沉渊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不会刺激他,我只是想跟他道歉。温叙,求你,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道歉?” 温叙冷笑一声,眼神锋利,“一句道歉,能抹平他身上的损伤吗?能消掉他心里三年的委屈吗?陆沉渊,你醒悟得太晚了。”
“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好不容易醒过来,你现在的出现,对他来说不是慰藉,是二次伤害。”
病房内,隔着玻璃,沈知予清清楚楚看见门外两个人对峙的身影。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慌乱的心跳。
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厌烦。
他不想见陆沉渊,不想听他的忏悔,不想接收他迟来的愧疚。
所有对不起,来得太晚,毫无意义。
他抬起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从过道赶过来。
“麻烦你。” 沈知予睁开眼,语气平静,“请让他离开。我不想见他。”
护士闻言,立刻走到门外,加入劝阻。
陆沉渊听到病房内部传出来的那句话。
隔着玻璃,音量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他耳朵里。
【我不想见他。】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他胸口。
陆沉渊浑身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下来。
他预想过很多种局面。预想过沈知予会痛哭,会怒骂,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所有的不公。可他唯独没有料到,沈知予会这样平静,平静到直接说出不想见。
不是愤怒,是彻底的不在意。
当一个人连怨恨都懒得给予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彻底放下。
陆沉渊的喉咙滚动两下,指尖微微发抖。
“知予……” 他对着玻璃窗,低声唤那个名字,明知道里面听不见,依旧忍不住开口,“我知道错了。以前所有事,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病房里面,沈知予已经转过身体,背对着玻璃窗。
他不愿意再看外面那个人一眼。
脊背单薄挺直,没有一丝动摇。
温叙看见沈知予转过身的动作,心里一松,随即更加强硬地看向陆沉渊。
“听见了?当事人明确拒绝见你。” 温叙的声音没有半分缓和,“请你立刻离开这一层病房。如果你继续逗留纠缠,我会直接通知安保把你请出去,到时候闹得很难看,对谁都没有好处。”
陆沉渊站在原地,久久不肯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只能看见乌黑柔软的发顶。那个曾经满心满眼追随他的少年,如今连一个侧脸,都不愿意再施舍给他。
悔恨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过去三年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
下雨天,沈知予默默等他回家;深夜,留一盏灯等晚归的他;他生病,沈知予不眠不休守在床边;而自己,回馈给他的,只有冷漠、猜忌、言语刺伤,一次次把他推远。
直到把人逼到濒死,他才后知后觉看见那一份沉甸甸的真心。
何其讽刺。
“我不会打扰他。” 陆沉渊声音低沉,眼底布满红血丝,“我可以不在病房门口,我可以就在医院楼下。只要他有需要,只要他愿意,我随时都在。”
“随你。” 温叙不再跟他多做纠缠,“但这一层,你不能再踏进一步。”
说完,温叙转身推门回到病房,关上房门,彻底隔绝外面的视线。
回到病床边,就看见沈知予依旧侧躺着,背对着房门,肩膀微微绷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正在一点点回落,慢慢回归平稳。
“没事了,他已经不在门口了。” 温叙放轻脚步,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拢了拢被子,“以后我会交代所有医护,不许再放他上来。”
沈知予缓缓回过头,眼底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用为难医护人员。” 他轻声说道,“他想来,拦得住一时,拦不住长久。只要不让他见到我就好。”
陆沉渊那种性格,一旦认定要弥补,不会轻易放手。往后大概还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可那已经和他无关。
他只需要躲开,不回应,不见面,就够了。
“合约的事,彻底处理完了吗?” 沈知予转开话题,不愿意再把心思停留在陆沉渊身上。
“全部处理完毕。” 温叙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解除协议,递到他面前,“你看一眼,确认无误之后,签上名字。从此以后,你和陆沉渊,没有任何书面上的牵扯。”
纸张薄薄一张,却代表着三年困住他的枷锁彻底碎裂。
沈知予伸出手,接过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条条框框。曾经束缚他自由,规定他必须随叫随到,不能随意离开霖湾别墅的条款,全部作废。
他指尖捏着笔,落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予。
字迹还有一点虚浮无力,却格外坚定。
签完,把协议交还温叙。
“好了。” 沈知予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压在肩头三年的重石,在此刻终于落地。
心里没有解脱的狂喜,只有淡淡的空旷。
十年的喜欢,不是说消失就彻底不留痕迹,只是他再也不会为那个人消耗自己。
另一边,医院楼下。
陆沉渊没有走。
黑色的轿车就停在住院部大楼的正门前。他坐在车内,车窗半降,目光遥遥望向 ICU 所在的那扇窗户。
他看不到病房里面的人,只能看见那一扇安静的玻璃窗。
手里还放着那台旧手机,是沈知予留在霖湾别墅的。昨夜他读过里面的备忘录,那些细碎卑微的心事,一字一句刻在他心上。
他解锁屏幕,再次点开备忘录。
最新一条记录,停留在出事的前一天。
【今天又看见他和清晏哥一起回来。没关系,再等等,或许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有卑微的自我宽慰。
陆沉渊的指腹摩挲屏幕上那行文字,眼眶发烫,胸腔闷得喘不上气。
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沈知予过得有多煎熬。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回头。
“陆总,我们要不要回公司?下午还有几个重要会议等着您。”
“不去。” 陆沉渊声音沙哑,“就在这里待着。”
“可是……”
“我说,就在这里。” 陆沉渊打断,目光依旧凝望着楼上那扇窗户,“他什么时候出院,我什么时候再走。”
他要守在这里。就算不能相见,至少离他近一点。
司机不敢再多劝,只能安静闭嘴。
时间一点点流逝,黄昏降临,暮色漫过城市楼宇。
病房里,暮色笼罩进来,房间光线渐渐变暗。护士进来,关上百叶窗,打开柔和的室内灯光。
沈知予已经重新躺下,闭着眼休息,看上去安静平和。
只是偶尔,眉头会极轻地蹙一下,想来是梦里又闪过从前零碎的片段。
温叙搬椅子坐在一旁,一边翻阅检查报告,一边留意监护仪的数据。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温医生,我是陆沉渊。知予的后续所有医疗费用,请全部记在我的名下。无论多少,我都愿意承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靠近他,只求能为他做一点事。】
温叙看完这条信息,眼神冷了几分,直接回复。
【不必。沈知予的治疗费用不需要你来支付。你能做到最好的弥补,就是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发送完毕,直接拉黑号码。
他不允许陆沉渊用金钱的方式,再和沈知予产生一丝一毫的羁绊。伤害已经造成,不是用钱就可以清偿。
楼下车内,陆沉渊收到被拒绝的回复,看着屏幕提示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已经将自己拉黑。
心口又落下一重沉甸甸的重量。
连出钱补偿的资格,他都被剥夺了。
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病房之内,沈知予睡得不算沉,却再也没有做那个困在霖湾别墅的噩梦。
旧梦已经落幕,往后,不要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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