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爱恨皆落幕

书名:烬火囚笼:我不爱你了,也不等你了
作者:安月杳

重症监护室的日光缓缓移动,从窗边挪到床尾。

滴答、滴答。

输液管里的药液匀速下落,监护仪器发出平稳规律的滴滴声响,填满病房里大片的寂静。温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侧边,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有褪去,一夜加上大半个白天的守候,让他浑身漫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桌上摊开厚厚的检查报告,一张张影像片子平铺开来。

沈知予心脏的损伤已经留下不可逆的痕迹,再加上长期抑郁、睡眠匮乏、情绪反复崩溃,身体根基被掏空。就算脱离生命危险,往后也需要漫长时间静养,再也经受不起任何剧烈刺激。

温叙指尖轻轻摩挲报告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值,心底沉甸甸的。

他见过太多病人,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像沈知予这般。病痛一半来自躯体,一半来源于数年无休无止的精神磋磨。药物可以稳住心跳,可以修复机体的急性损伤,可心上那一道道溃烂的伤口,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愈合。

“叩叩。”

病房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温叙抬眼,看见医院的专属护士站在门口,神色有些为难。

“温医生,楼下大厅,陆沉渊先生来了。已经来了快两个小时,执意想要上来探望病人,被安保拦在了监护楼层外面,一直在楼下等候。”

听见这个名字,温叙的眉眼瞬间冷了下去。

预料之中。

以陆沉渊的性格,幡然醒悟之后,不可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待在霖湾别墅。悔恨会驱使他不顾一切地来找沈知予,想要道歉,想要弥补,想要求得一丝原谅。

可现在,沈知予还深陷沉睡,身体脆弱到不堪一击,根本没有力气去面对那个伤害了他整整三年的人。

“告诉他,不准上来。” 温叙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病人还在昏迷,身体情况极差,不能受任何情绪刺激。现在,他不适合见任何人,尤其是陆沉渊。”

护士迟疑了一下:“陆先生态度很坚决,说只是看一眼,不会打扰病人。并且…… 他带来了沈知予落在霖湾别墅的私人物品。”

温叙眸光沉了沉。

沈知予的东西,那个老旧手机,还有一些零散的随身物件。

可就算东西送过来,也不代表陆沉渊拥有靠近沈知予的资格。

“东西可以由护士代收转交,人,绝对不能进来。” 温叙一字一顿,“如果他执意纠缠,直接联系医院安保,请他离开。这里是医院,不是他陆沉渊可以肆意任性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 护士应声退出门外。

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温叙回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年。

沈知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是剧烈的动静,只是极细微、几不可察的抖动,像是困在冗长噩梦之中,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眉头浅浅蹙起,薄唇无声翕动,喉咙溢出几缕模糊破碎的气音,听不真切具体的字句,满是压抑的痛苦。

仿佛梦里,又重新回到了霖湾别墅那座巨大的囚笼。

回到那些被苛责、被漠视、被肆意折辱的日夜。

温叙立刻俯身,放轻了声音,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温和安抚。

“知予,没事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已经离开那里了,不用害怕。”

他一遍遍低声重复,声音柔和,一点点抚平少年潜意识里的恐慌。

几秒过后,沈知予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些许。

楼下医院大厅。

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映出男人孤峭的身影。

陆沉渊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理仪容,下颌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底浓重的疲惫挥之不去。一整个上午,他驱车辗转好几家私人医院,最后才打探到温叙收治沈知予的这一所。

手里拎着两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沈知予留在霖湾别墅的全部东西。几件朴素的衣物,画具,几本翻旧的画册,还有那部布满磕碰痕迹的旧手机。

昨夜看完手机里那些短信和备忘录之后,他回到别墅,把沈知予所有的物件一一收拾妥当。偌大的别墅,属于沈知予的东西,寥寥无几。三年的时光,耗尽真心留在那栋房子里,最后,却只装得下两只不大的箱子。

一想到这里,心口那股钝痛便再次翻涌上来。

他站在监护楼层的电梯口,被安保礼貌拦在外面。护士下楼转达了温叙的原话,冰冷决绝,没有半分通融。

“陆先生,温医生交代,现阶段沈知予先生不能见您,还请您理解。物品我可以代为接收。”

陆沉渊垂眸看向脚边的行李箱,指尖攥紧,骨节泛白。

“我就隔着玻璃窗看一眼,不进去打扰,也不和他说话。” 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执拗,“只确认他平安。”

“抱歉陆先生,重症监护病房不允许非家属探视,温医生已经下过明确医嘱。” 护士态度恪守原则,没有退让。

周围来往的病患家属、医护人员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沉渊身居高位,素来矜贵自持,何时这般狼狈窘迫过。悔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要道歉,想要弥补,想要亲口告诉沈知予,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如今,连见一面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也是应当。

是他亲手将人逼到濒死境地,现在凭什么可以轻轻松松站到他的病床前,说一句对不起,就奢望得到宽恕。

陆沉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沉闷压抑。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

“箱子交给你。”

他弯腰,将两只行李箱递过去,又从西装内袋,拿出那台老旧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夜他看见备忘录的页面。

“这个,务必交给他。”

护士伸手接过。

陆沉渊站在原地,仰头望向楼上那一层病房的方向。隔着厚厚的墙体,隔着无数玻璃窗,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沈知予此刻是安稳沉睡,还是在梦里反复承受伤痛。

“如果…… 他醒过来。” 陆沉渊停顿很久,声音干涩,“麻烦温医生通知我。我不会强行打扰,我只希望,能有一个道歉的机会。”

护士只是礼貌颔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陆沉渊在大厅又静静伫立了许久,才转身,一步步走出医院大楼。

正午炽烈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刺骨的寒意。

车子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

往日,沈知予总是坐在副驾,安安静静,目光会不自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个时候他只觉得厌烦,屡屡冷言呵斥,让他不要多看。

如今车厢空荡荡,那个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回到霖湾别墅。

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彻彻底底的冷清。

没有温热的饭菜,没有玄关留着的夜灯,没有干净叠放好的衣物,庭院的花草有些枝叶散乱,无人修剪。

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沈知予生活过的痕迹,却再也没有他这个人。

苏清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看见陆沉渊回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担忧,快步迎上来。

“沉渊,你回来了,去医院那边怎么样?见到知予了吗?”

陆沉渊淡淡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浑身弥漫着低沉的阴郁。

“没有,温叙不让我探视。”

苏清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随即又伪装出难过的神情:“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至少可以去看望一下。知予还昏迷着,想想就让人心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陆沉渊的神色。

自从昨夜之后,陆沉渊对他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往日的温柔呵护消失殆尽,只剩下疏离冷淡。苏清晏心底充满不安,他害怕沈知予醒过来,害怕陆沉渊彻底回不了头。

“沉渊,这件事说到底,也不全是你的错。沈知予他身体本就不好,以前也时常装病博关注……”

“住口。”

陆沉渊骤然开口,声音冷厉,直接打断了苏清晏的话。

男人抬眼,漆黑的眼眸沉沉看向他,里面没有半分温情。

“到现在,你还要说这种话。”

“他不是装病。他差一点死在露台那个晚上。”

苏清晏脸色瞬间一白,嘴唇微微颤动:“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旁观。” 陆沉渊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我责罚他劳作,你假意劝解实则拱火;我认定他演戏,你默认附和;他倒在露台奄奄一息,你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施以半点援手。”

这些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了整整一夜一上午,此刻终于直白说出口。

苏清晏浑身一颤,眼眶迅速泛红,眼圈湿漉漉的,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沉渊,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那天晚上我很害怕,我以为他只是闹脾气…… 我没有想到情况会那么严重。这么多年,我一直真心把沈知予当成朋友看待。”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看上去楚楚可怜。

换做从前,陆沉渊看见他落泪,必定会心软,会上前安慰。

可是此刻,看过沈知予手机里那些卑微的心事,见过少年濒死苍白的模样,苏清晏这套惯用的示弱,再也打动不了他半分。

过往那层少年时期的白月光滤镜,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朋友。” 陆沉渊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带着淡淡的嘲讽,“真正的朋友,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受伤害而冷眼旁观。”

他站起身,不愿再继续这场争执。

“我很累,不想争吵。”

“这段时间,你暂且搬出去住。”

这句话落下,苏清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望着陆沉渊。

“沉渊…… 你要我搬出去?”

“嗯。” 陆沉渊语气没有回转余地,“霖湾别墅,现在太乱。我需要安静。”

不是决裂,却实实在在的疏远。

苏清晏怔怔站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上,心底恐慌疯狂滋生。

他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结局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而另一边,私立医院重症病房。

时间缓缓流淌,已经是午后。

床上的沈知予,长长的睫毛,猛地剧烈颤动数下。

眼睑,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朦胧、模糊,白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鼻腔充斥着消毒水清冷的气味,浑身酸软无力,胸口还有隐隐残留的钝痛。

一场漫长又痛苦的大梦,终于走到尽头。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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