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夜风无休无止,凉得蚀骨。
沈知予静静瘫倒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月光稀薄,冷冷落在他苍白死寂的脸上,唇角残留的血色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浅浅暗沉的痕迹,狰狞又凄凉。单薄的身躯毫无起伏,呼吸微弱得近乎断绝,若不仔细凝视,根本察觉不到他还残留着一丝微薄的气息。
整座霖湾别墅彻底沉入深夜的静谧。
楼下主卧灯火温存,帘幕轻垂,掩住一室缱绻温柔。陆沉渊陪着苏清晏洗漱休憩,闲话闲谈,早已将露台上昏迷倒地的少年抛之脑后。
在他眼里,沈知予依旧在演戏。
用自己的性命做筹码,演一场拙劣又可笑的苦情戏,只为博取他半分关注,仅此而已。
他早已厌倦这般把戏,懒得拆穿,懒得理会,只当他是闹脾气的无理纠缠。
夜风一遍遍卷过露台,卷起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他单薄的衣摆簌簌翻飞。冰冷的地砖源源不断侵蚀着他仅剩的体温,透支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深夜十点,悄然滑过零点。
整整两个小时。
沈知予就这般孤零零躺在露台上,无人问津,无人探望,无人施救。
身体的低温持续蔓延,心脏的衰竭症状彻底恶化,原本微弱跳动的心脏,渐渐趋于停滞,每一次极其轻微的搏动,都像是在艰难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彻底停摆。
若是再无人发现,再过片刻,他便真的要永远沉睡在这片冰冷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人世。
没有人会知道,他不是装病,不是博同情,不是无理取闹。
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凌晨零点过半。
别墅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车鸣声,打破深夜的沉寂。
黑色轿车极速驶入庭院,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急促刺耳,带着极强的紧迫感。车门被瞬间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下车,步履匆匆,眉眼覆满寒霜与极致的焦灼。
是温叙。
自从白天在医院亲眼看见沈知予憔悴孱弱、满身伤痕的模样,他心底就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久久无法落地。
他太清楚沈知予的身体状况,急性心衰前兆,身心俱疲,情绪郁结,根本经不起半点劳累和刺激。偏偏他被困在霖湾别墅,被困在陆沉渊身边,永远学不会自保,永远只会默默隐忍硬扛。
入夜之后,温叙反复翻看沈知予的复诊记录和体检报告,越看越心惊,越想越不安。心里的担忧压得他彻夜难眠,放心不下,最终还是驱车赶来,打算深夜探望,确认他的状况。
他原本只是担心沈知予情绪低落、暗自难过,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赶来看到的,会是这般濒临死亡的绝境。
庭院一片寂静,别墅灯火零星,一片死气沉沉。
温叙快步推门而入,别墅大厅空无一人,漆黑幽暗,没有丝毫人气。熟悉的压抑氛围扑面而来,让他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数倍。
他熟门熟路避开佣人房间,直奔阁楼,想要先找到沈知予。
可阁楼房间空空荡荡,被褥整齐,凉意刺骨,根本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一瞬间,温叙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深夜零点,不在房间,不在别墅大厅,还能在哪里?
极致的恐慌骤然攫住他的心脏,他不再犹豫,转身疯了一般冲上二楼,直奔露台。
当露台景象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温叙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空旷冰冷的露台中央,那道单薄蜷缩的身影,静静躺在地砖上,一动不动,如同凋零破碎的落叶,卑微又凄凉。
月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死寂得让人恐惧。
“知予!”
温叙失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剧烈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惊惧。
他大步冲上前,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形,直接半跪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沈知予的脖颈,试探脉搏。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毫无温度。
脖颈处的脉搏微弱、细碎、紊乱,几乎触摸不到跳动的痕迹,微弱得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该死!”
温叙眼底瞬间猩红,怒意、心疼、恐慌尽数翻涌,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从事医学多年,见过无数危重病人,早已练就一颗沉稳冷静的心,可在摸到沈知予近乎停摆的脉搏时,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沈知予的胸腔,听着里面微弱断续、濒临衰竭的心跳声,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急性心衰爆发,低温休克,呼吸衰竭。
多重危重症状叠加,再晚十分钟,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整整两个小时。
他不敢想象,沈知予是以怎样的姿态,独自在这里承受濒死的折磨,熬过这绝望的两个小时。
高烧低温,心脏剧痛,意识涣散,无人陪伴,无人施救,在刺骨夜风里独自垂死挣扎。
他更不敢想象,这栋别墅里的人,是何其冷漠凉薄,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垂死挣扎,置之不理,冷眼旁观。
温叙小心翼翼将沈知予冰凉的身体抱入怀中,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折断这残破不堪的少年。
怀里的人体重轻得吓人,单薄的脊背硌得他手臂生疼,浑身冰冷僵硬,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唇角血色干涸,面容苍白憔悴,毫无生机。
看着他这副受尽磋磨、遍体鳞伤的模样,温叙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十年深情,三年卑微。
耗尽青春,耗尽热爱,耗尽健康,最后换来的,就是被人弃之荒野、濒死无人问津的下场。
何其可悲,何其不值。
“知予,别怕,我来了,我带你走。”
温叙将所有慌乱压下,声音沙哑颤抖,温柔地安抚着怀中昏迷的人,脱下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裹住他冰冷的身体,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他打横抱起沈知予,起身转身欲走。
可刚转身,二楼走廊的灯光骤然亮起。
身后传来沉稳慵懒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被惊扰睡意的不耐。
陆沉渊陪着苏清晏小憩片刻,听见楼下动静,便起身出来查看情况。他身着黑色家居睡袍,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带着未散尽的慵懒温柔,只是眼底覆着淡淡的戾气。
当他抬眼,看见温叙怀中抱着的沈知予时,脚步骤然顿住。
夜色灯光交错,清晰照亮了沈知予毫无生机的脸庞,苍白、死寂、孱弱。
这一刻的沈知予,安静得过分,虚弱得过分,死寂得过分。
完全没有往日半分刻意矫情、装模作样的模样,只剩下濒死的脆弱与破碎,触目惊心。
温叙脊背挺直,抱着怀中虚弱昏迷的少年,转身看向陆沉渊,眼底蓄满了翻涌的戾气与滔天怒火,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嘲讽。
“陆沉渊。”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字字铿锵,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你看看他,好好看看他。”
“这就是你口中装病博同情、演戏卖惨的沈知予。”
“这就是被你罚全天劳作、禁足反省,被你弃在露台置之不理,差点活活冻死、疼死的沈知予!”
陆沉渊站在原地,身形微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看着温叙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看着他干裂泛青的唇瓣、毫无温度的脸颊、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心底那丝被压制的慌乱,再次窜起,并且疯狂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方才的笃定、厌烦、不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难道…… 他没有装病?
难道从始至终,都是真的?
白天的复查是真的,身体剧痛是真的,深夜倒地不起是真的,濒死的孱弱也是真的?
那他傍晚的斥责、夜里的嘲讽、粗暴的拖拽、冷漠的无视……
一幕幕画面瞬间涌上脑海,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亲手罚重病缠身的人全天无休劳作,亲手拖拽濒死虚弱的他,亲手将倒地不起的他定义为演戏卖惨,亲手任由他在深夜寒风里,垂死挣扎整整两个小时。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慌,顺着血脉疯狂蔓延,席卷全身。
心底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闷窒息,密密麻麻的慌乱与酸涩,一点点侵蚀他所有的冷漠与冷静。
他一直以为,沈知予的脆弱是伪装,病痛是手段,卑微是博取同情的把戏。
他厌烦他的纠缠,厌恶他的存在,鄙夷他的卑微,无视他的付出,践踏他的尊严。
可原来,他所有的逞强隐忍,所有的沉默顺从,所有的孱弱苍白,全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疼,真的病,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也是真的…… 被他逼到了绝境,逼到了命悬一线。
陆沉渊喉结剧烈滚动,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向来清冷沉稳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无措与慌乱,声音干涩沙哑:“他……”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堵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嘲讽、笃定、厌烦,在此刻尽数变成狠狠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清脆又响亮。
温叙冷冷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僵硬,只觉得无比讽刺,眼底寒意更甚。
“陆沉渊,你何其残忍。”
“他爱你十年,守你三年,为你放弃前程,为你熬坏身体,为你卑微到尘埃里。”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你的偏爱,从来没有纠缠你的温柔,他只是想安安稳稳熬过合约,全身而退。”
“可你呢?你一次次猜忌他、折辱他、伤害他,你无视他的病痛,漠视他的生死,把他的隐忍当成懦弱,把他的深情当成笑话。”
“今晚如果我晚来十分钟,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狠狠砸进陆沉渊的心底,击碎他所有的冷漠与偏执。
他怔怔看着怀里毫无生机的沈知予,心脏第一次传来细密绵长、前所未有的钝痛。
三年朝夕,一幕幕细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总是苍白的脸色,总是隐忍的眼神,总是默默承受所有苛责,总是在深夜独自蜷缩在角落,总是沉默听话,从不争辩。
从前的他,只觉得一切都是伪装。
可此刻回头细看,原来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孱弱沉默,都是病痛缠身、受尽委屈的佐证。
是他瞎,是他偏执,是他冷漠,是他亲手,将最爱自己的人,逼至濒死绝境。
温叙不再看他苍白僵硬的神色,眼神冰冷决绝,抱着怀中虚弱的沈知予,转身迈步离去。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陆沉渊,你不配他的深情,不配他的隐忍,更不配再见他一面。”
清冷的脚步声踏破夜色,一步步远离。
抱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别墅长廊尽头。
空旷的露台,清冷的夜风依旧呼啸不止。
只留陆沉渊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底荒芜一片。
无尽的慌乱、悔恨、酸涩、空落,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月光清冷,晚风寒凉。
这一刻,他终于迟来地幡然醒悟。
他弄丢了那个爱他十年、忍他三年、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默默守在他身边的少年。
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太迟,太苍白。
晚到少年心死,迟至命悬一线,苍白到,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霖湾别墅的万千温柔,从此再无归处。
他亲手,弄丢了他唯一的赤诚,唯一的偏爱,唯一,全心全意爱过他的沈知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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