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霖湾别墅的每一寸角落。
露台的晚风越来越凉,裹挟着深夜的刺骨寒意,一遍遍扫过沈知予单薄颤抖的身躯。
他依旧死死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无力地伏在地面,温热的血迹沾在洁白的瓷砖上,被晚风一点点吹凉、吹干,只剩下暗沉刺眼的印记,无声昭示着他方才濒死的剧痛。
剧烈的心绞痛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像是一颗残破不堪的心脏,正在寸寸碎裂、缓缓衰竭,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带着撕裂筋骨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仅剩的一点点力气彻底抽空。
他呼吸困难,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窒息感。喉咙里的腥甜源源不断翻涌,他不敢再用力咳嗽,生怕再一次牵动心脏,彻底撑不住彻底昏厥过去。
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涣散、模糊。
眼前整片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点点扭曲、重叠、褪色,最后化作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浑身忽冷忽热,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冷得他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四肢、全身彻底麻木,连指尖颤动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他真的撑不住了。
从午后高强度劳作到深夜,滴水未进、颗粒未食,久病的身体被彻底透支,急性心衰的症状彻底爆发,将他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口袋里的药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他蜷缩着手指,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想要去触碰口袋,指尖堪堪擦过布料,便彻底脱力,重重垂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不轰轰烈烈,不撕心裂肺,只是一点点耗尽体温、抽离意识、剥离呼吸,安静、缓慢、又绝望地走向消亡。
朦胧混沌的意识里,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可悲的念头。
如果今晚他就这样死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露台上。
会不会有人发现?
会不会有人为他难过?
会不会…… 有一丝一毫的人,为他短暂悲凉的一生,惋惜半分?
答案其实早就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不会的。
这座别墅里的所有人,都只觉得他矫情、做作、爱装可怜。
他的死,在所有人眼里,大抵也只是一场自作自受的闹剧。
尤其是陆沉渊。
那个他爱了十年、守了三年、耗尽全力去奔赴的人。
只会觉得,他终于安分地消失了,终于再也不会碍他的眼,再也不会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黑暗层层叠叠包裹而来,吞噬着他最后的神智。
就在他快要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楼下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轻柔的说笑声,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是陆沉渊和苏清晏。
夜色温柔,晚风静谧,正是情侣温存的最好时刻。
两人洗漱完毕,披着晚风走出主卧,打算到露台吹吹风,看看深夜的夜景。苏清晏怕冷,身上松松披着一件陆沉渊的黑色薄外套,宽大的衣袍罩住他纤细的身形,满满的专属偏爱。
陆沉渊走在身侧,步履温柔,全程微微侧身护着他,语气是惯有的宠溺温柔,低声闲谈着明日的出行计划。
“明天带你去城南的艺术馆,你以前最喜欢的油画展开展了。”
苏清晏眉眼弯弯,嗓音软糯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真的吗?好久没看过画展了,还记得我喜欢的风格。”
“你的所有喜好,我从来没忘过。”
温柔缱绻的低语顺着夜风飘上露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沈知予混沌的耳中。
多么动听的情话,多么温柔的偏爱。
可惜,从来不属于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缓缓踏上露台台阶。
当陆沉渊抬眼,看清露台中央蜷缩在地的那道单薄身影时,脚步骤然顿住。
夜色昏暗,月光淡薄,只能隐约看清一团蜷缩的黑影,安静地伏在地面,一动不动,死寂得可怕。
陆沉渊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戾气与不耐,眉心狠狠蹙起,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又是这样。
又是装模作样。
又是深夜卖惨博同情。
他就知道,沈知予从来安分不下来。白天罚他禁足劳作,老老实实干活不出声,原来是憋着心思,深夜故意躺在这里,等他和清晏出现,故意演一场濒死的戏码。
故意让他难堪,故意让清晏为难,故意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博取一丝廉价的关注。
三年来,一模一样的戏码,反反复复,日日不休,让他厌烦到极致。
陆沉渊眼底寒意森森,语气冷冽刺骨,带着极致的厌恶与讥讽,打破了露台的死寂:“沈知予,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深夜躺在这里装死,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觉得廉价。”
冰冷的斥责落下,狠狠砸在死寂的露台上。
身侧的苏清晏适时露出一抹慌张担忧的模样,轻轻拉住陆沉渊的手腕,柔声劝阻:“沉渊,别这么说,他好像…… 真的不对劲。”
他故作迟疑地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沈知予一动不动的身影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漠的轻蔑,转瞬又伪装成担忧的神色。
“他一直趴在那里,动都没动过,会不会是真的不舒服?”
这番假意温柔的劝阻,落在陆沉渊耳中,只让他更加怒意翻涌。
他的清晏永远这般善良心软,哪怕次次被沈知予演戏欺骗,依旧愿意给予善意。
可沈知予,根本配不上半分温柔。
陆沉渊抬手,轻轻护住苏清晏,将他挡在身后,避免他看见眼前狼狈压抑的画面,眼神冷厉如刀,死死盯着地上毫无动静的人。
“不用可怜他。”
“他最擅长的就是拿捏别人的善心,装病卖惨、博取同情,这套把戏三年来百试不厌。”
他缓步上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少年。
月光浅浅洒落,终于照亮沈知予的模样。
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活人的血色,唇瓣干裂泛青,唇角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淡淡血迹。额前碎发被冷汗彻底浸湿,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整个人死寂得如同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惊惧。
可陆沉渊早已先入为主,认定他一切都是伪装。
看着他这副栩栩如生的濒死模样,不仅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只觉得讽刺、恶心、虚伪。
他弯腰,伸出手,没有丝毫温柔,没有丝毫顾忌,带着极强的力道,狠狠攥住沈知予的后领。
粗暴、冷硬、毫无怜惜。
像是拎起一件肮脏累赘的垃圾,单手发力,直接将地上的人硬生生拽了起来。
“我看你是彻底没人管教,无法无天了。”
脖颈骤然受力,窒息感瞬间叠加心脏的剧痛,双重折磨席卷全身。
沈知予本就濒临晕厥,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被这粗暴的力道骤然拖拽,单薄的身体剧烈一晃,喉咙口瞬间涌上大量腥甜。
他微弱地睁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轮廓,只能听见耳边冰冷刻薄的斥责,只能感受到身上刺骨的恶意与厌弃。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每一寸都疼得钻心。
他想开口解释,想告诉对方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演戏、没有装病、没有博同情。
可他张了张嘴,只能溢出微弱破碎的气息,连一丝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细碎微弱的气音,破碎在夜风里,无人听见,无人在意。
陆沉渊看着他半睁半阖、看似迷离刻意的眼眸,只觉得无比做作。
手上力道再次加重,冷声道:“还装?”
“沈知予,我警告你,别再用这种低级手段挑战我的底线。”
“你以为你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会心软?就会心疼你?”
“我告诉你,只会让我更加厌恶。”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穿透晚风,狠狠扎进沈知予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底。
濒死的痛苦,身体的剧痛,都不及这寥寥数语的万分之一疼。
原来他命悬一线、垂死挣扎的模样,在自己爱了十年的人眼里,依旧只是装腔作势的表演,只是惹人厌烦的手段。
原来他的生死,从头到尾,从来都不值一提。
心口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冰封、碎裂、荡然无存。
彻底的绝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意识。
他再也撑不住了。
眼皮彻底沉重地垂下,涣散的眼眸彻底闭上,身体彻底失去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一瘫,彻底昏死过去。
整个人彻底没了动静,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滞,身躯软软垂落,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彻底死寂的瞬间,陆沉渊攥着他衣领的手骤然一顿。
晚风掠过,少年单薄的身躯毫无一丝挣扎,安静得过分,死寂得吓人。
那一瞬间,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慌乱。
可这丝慌乱,很快就被三年累积的厌烦与偏见彻底压下。
他冷着脸,松开手,任由沈知予毫无力气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沉闷的落地声在露台响起,清脆又沉重。
陆沉渊垂眸冷冷瞥了一眼彻底昏迷、毫无动静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担忧,只剩刺骨的漠然。
“继续装。”
他嗤笑一声,语气凉薄无情:“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不再多看地上生死未知的少年一眼,转身温柔牵住身后苏清晏的手,语气瞬间褪去所有戾气,温柔如初。
“走吧,别被闲人败了兴致。”
苏清晏乖巧点头,回头故作担忧地望了一眼地上的身影,眼底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担忧,只有一丝得逞的淡笑。
“好。”
两人并肩转身,踏着温柔月色,缓缓走下露台,身影相携相融,温柔圆满。
徒留沈知予一人,孤零零昏迷在刺骨的晚风里。
无人过问他的生死,无人怜惜他的濒死,无人知晓,这一刻的昏迷,从来不是演戏。
是他十年深爱,彻底落幕的征兆。
是他残破生命,即将归零的倒计时。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
冰冷的露台地砖贴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尽寒凉浸透骨髓。
偌大的霖湾别墅,灯火璀璨,温柔万千。
唯独濒死的他,一无所有,无人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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