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栀子花香漫过玄关,清甜绵软,萦绕在鼻尖不散。
可落在沈知予心上,只余下彻骨的寒凉。
他静静立在空旷的玄关处,看着两道相依相携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绿植深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般配得刺眼。佣人早已识趣地四散忙碌,无人驻足,无人过问,偌大的别墅前厅,再度只剩他孤身一人。
死寂笼罩周身,比深夜的荒芜更让人窒息。
从前的他,每每撞见这样刺眼的画面,心底总会翻涌着酸涩、委屈与不甘,会偷偷红了眼眶,会整夜辗转难眠,会抱着一丝卑微的执念自我宽慰,或许再等等,或许总有例外。
可现在,只剩下麻木的空落。
十年堆积的深情,三年隐忍的卑微,在陆沉渊一次次的猜忌、折辱、漠视里,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了。
他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荒芜然的情绪。抬手揉了揉胸口,那里的钝痛迟迟未散,经过上午医院的药物压制,本已缓和的病情,在接连的情绪刺激与精神压迫下,再次隐隐翻涌上来。
细密的绞痛扎根在心脏深处,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软,呼吸都变得浅淡无力。
口袋里的药瓶沉甸甸的,是温叙千挑万选的养护药剂,是唯一能护着他苟延残喘的东西。可他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没有去触碰。
没必要了。
陆沉渊下令,接下来一周,别墅所有杂务尽数归他,禁足反省,不得外出。
若是此刻吃药休整,耽误了活计,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刻薄的嘲讽、更严苛的责罚。在这座牢笼里,他连好好治病、好好喘息的资格,都从未拥有过。
沈知予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喉咙口隐隐泛起的腥甜,挺直单薄的脊背,转身走进别墅深处。
既然是反省劳作,那他便尽数接下。
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包揽别墅里最脏最累的活计,习惯了用最卑微的姿态,维系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不过是再熬几日而已,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别墅上下两层,附带阁楼、露台、后院花园,面积辽阔,卫生琐碎繁杂。平日里五六个佣人分工协作,才能维持整座宅邸的干净整洁。如今所有杂务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无异于超负荷的压榨。
可无人在意。
没有人会心疼他久病孱弱的身体,没有人会记得他昨夜通宵劳作、带病滚落楼梯咳血的狼狈,更没有人会顾及他随时可能心衰病危的身体隐患。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寄人篱下的替身,是惹人厌烦的累赘,是活该被磋磨、被使唤、被折辱的人。
他先拿起靠墙的清洁工具,沉默地开始收拾一楼客厅。
落地玻璃窗纤尘不染,却被阳光晒落了薄薄一层浮灰,沙发缝隙、茶几边角、地板缝隙,处处藏着细碎的垃圾与尘屑。沈知予半蹲在地上,手持抹布,一点点细细擦拭,动作轻柔又规整,是三年来练出来的熟练与温顺。
冰凉的抹布浸着冷水,浸透指尖肌肤,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蔓延,冻得他指节泛白僵硬,每一次屈伸都带着酸涩的痛感。
他本就体虚畏寒,大病初愈,四肢供血不足,此刻长时间触碰冷水,浑身的温度都在一点点流失。单薄的衣料挡不住盛夏的凉意,更挡不住心底的冰封,短短半个小时,他的指尖便彻底失了知觉,麻木得几乎握不住抹布。
胸口的绞痛愈发密集,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着脆弱的心室,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好几次剧痛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借着短暂的痛感维持清醒,微微俯身,缓上几秒,等那阵濒死的眩晕感褪去,再继续手中的活计。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呻吟,没有抱怨,没有停歇。
一楼的佣人远远看着,交头接耳,眼底带着看热闹的漠然与隐晦的鄙夷。
“看来先生是真的生气了,不然也不会罚他做全部家务。”
“谁让他总爱装可怜博眼球,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也就陆先生心软,只是罚干活,换做旁人,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入耳中,字字刺耳,句句诛心。
沈知予充耳不闻,心底毫无波澜。
三年来,流言蜚语、冷眼鄙夷、恶意揣测,他听得太多太多了。从最初的委屈落泪、极力辩解,到如今的麻木无感、坦然承受,他早已被磋磨得刀枪不入。
旁人不知他的病痛,不懂他的隐忍,不晓他的苦衷,只凭着陆沉渊的态度,便随意定义他的为人,随意践踏他的尊严。
可他早已不在乎了。
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不在乎世俗的评价,不在乎这座牢笼里任何人的看法。
他只需要熬过这最后的两个月,合约到期,两清离场,从此天高海阔,再无纠葛。
收拾完一楼客厅、餐厅、茶室,已是午后三点。
烈日高悬,气温升至一日之最,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窒息的燥热,笼罩整座别墅。沈知予从头到脚被冷汗浸透,后背衣衫湿哒哒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难受至极。
长时间的弯腰劳作、体力透支、病痛反复,彻底掏空了他本就孱弱的身体。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双腿酸胀发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前白茫茫一片,许久才缓缓聚焦视线。喉咙口的腥甜味愈发浓重,反反复复翻涌,被他一次次强行吞咽回去。
他靠着墙壁短暂喘息,目光无意识望向窗外的后院。
绿意盎然的花园里,栀子花开得繁盛烂漫,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朵缀满枝头,清甜的花香随风飘散。
绿荫下的藤编长椅上,两道身影相依而坐,画面温柔得不真实。
陆沉渊侧身坐着,姿态慵懒随意,褪去了所有的冰冷戾气,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正耐心细致地替苏清晏修剪花枝,动作轻柔缓慢,极尽温柔。
苏清晏靠在他身侧,微微歪头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顺柔软,偶尔轻声说几句话,惹得陆沉渊眼底笑意更深,指尖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晚风拂动枝叶,光影婆娑,岁月静好,温柔圆满。
那是沈知予穷尽十年深情、三年卑微,从未触及过的温柔。
陆沉渊素来清冷寡言,性情冷厉,不近人情,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唯独对苏清晏,永远温柔耐心,事事迁就,事事上心。
他会记得苏清晏喜欢的花,喜欢的风景,喜欢的小事,会亲自为她修剪花枝,陪她赏花闲谈,会把所有的温柔浪漫,尽数赠予一人。
可对他呢?
他带病通宵打扫,累到晕厥滚落楼梯,咳血濒死,在冰冷的地板上独自挣扎整夜,换来的只有猜忌与羞辱。
他小心翼翼侍奉起居,事事顺从,步步退让,磨平所有棱角,耗尽所有鲜活,换来的只有厌烦与苛责。
他倾尽所有,透支生命与尊严,守在他身边三年,却连一丝一毫的温柔,都从未奢求得到。
偏爱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奢侈品,从来都与他无关。
沈知予静静望着那刺眼的一幕,心底没有酸涩,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不爱一个人,是真的可以做到极致的冷漠。
无视他的生死,无视他的委屈,无视他所有的付出与煎熬,任由他在泥泞里苦苦挣扎,自生自灭。
收回目光,他不再多看一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身抬步走向二楼。
一楼的活计堪堪做完,二楼的卧室、书房、客房、露台,还有数不清的边角卫生,还在等着他一一收拾。
漫长又煎熬的劳作,才刚刚开始。
二楼的地板光洁透亮,却藏着许多不易察觉的尘屑,雕花护栏、窗台缝隙、书柜边角,每一处都需要细致擦拭。沈知予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弯腰、擦拭、起身,机械又麻木,任由身体的剧痛反复折磨,硬生生咬牙硬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暮色笼罩整座别墅。
后院的闲谈声早已散去,陆沉渊陪着苏清晏回了房间休息,整座别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予轻微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缓缓回荡。
他终于收拾完二楼所有区域,撑着疲惫的身体走上露台,准备擦拭露天栏杆与地面。
晚风徐徐吹来,带着傍晚的微凉,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他浑身的疲惫与寒凉。
露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别墅区的夜景,灯火初上,万家通明,烟火温柔。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没有一个归处,是为他而留。
他扶着冰凉的栏杆,微微抬头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眼底一片空茫。
年少时的他,也曾憧憬过未来,憧憬过烟火人间,憧憬过和心爱之人岁岁年年,安稳相伴。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深情,足够坚持,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十年痴念,三年囚笼,终究只换得满身伤病,满心狼藉,一无所有。
胸口的剧痛再次骤然袭来,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凶狠。
沈知予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崩裂。剧烈的眩晕感席卷大脑,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露台冰凉的地砖上。
“咳……”
压抑不住的咳嗽冲破喉咙,带着浓重的腥甜,一口浅浅的血色落在干净的地砖上,刺目荒凉。
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蜷缩着单薄的身体,跪伏在地面,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颤抖,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衫,整个人陷入濒死的窒息感里。
药。
他需要吃药。
可他此刻动弹不得,连抬手掏口袋的力气都没有。
整座别墅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温暖的房间里休憩闲谈,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被他们嘲讽装病、故作可怜的人,此刻正独自在露台垂死挣扎,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病痛折磨。
楼下灯火温柔,室内暖意融融,心上人安稳相伴。
陆沉渊坐拥圆满,岁月无忧,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在意,他随手的一句责罚,一场漠视,差点彻底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一点点侵蚀着他残存的体温与意识。
沈知予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灯火光影斑驳,模糊不清。
朦胧间,他忽然想起温叙的话。
合约到期,离开这里,换一座城市,好好养病,重新拿起画笔,为自己活一次。
是啊,该离开了。
这场长达十年的暗恋,这场三年卑微的囚禁,这场从头到尾都一厢情愿的闹剧,真的该落幕了。
他耗尽了青春,耗尽了热爱,耗尽了健康,耗尽了所有温柔与纯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透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坚持。
爱意已死,执念归零。
晚风凛冽,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吹干眼角未落下的湿意。
满身风雪,满身病痛,满身遗憾,到头来,终究无人问他归途,无人惜他疾苦,无人知他情深。
良久,沈知予凭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理智,缓缓闭上眼,任由身体的剧痛蔓延全身。
熬过这最后两个月。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皆随风。
他的余生,再也无爱,无伤,无执念,无陆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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