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霖湾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清风终于吹散了些许压抑窒息的沉闷。
别墅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烟火气息,里面装着陆沉渊的温柔圆满,装着苏清晏的失而复得,唯独容不下他半分喘息之地。
沈知予慢慢走在街边,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封的四肢百骸。
昨夜通宵劳作透支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心脏依旧带着绵绵密密的钝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虚浮无力。
他抬手轻轻按压着胸口,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一片,连带着心跳都虚弱得近乎微弱。
路边偶尔有行人路过,步履匆匆,朝气满满。
所有人都在奔赴崭新的生活,只有他,困在原地,困在十年执念,困在一纸卑微契约里,日复一日,自我消耗,自我折磨。
打车去往市中心私立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安静无声。
车窗半开,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发凌乱,也稍稍吹散了眼底积攒的酸涩。
他靠在座椅角落,微微闭眼休息,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沉渊那句冰冷的 ——他不配和我们同桌。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辱骂、任何殴打都要伤人。
三年替身,三年隐忍,三年掏心掏肺的付出。
到最后,只落得一个不配。
不配被温柔对待,不配共享烟火,不配站在他身边,甚至不配拥有一点点体面。
沈知予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原来他十年的满心欢喜,三年的委曲求全,从头到尾,都廉价得如此彻底。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私立医院环境清雅,绿植环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又安静。
这里是他常年复诊、常年开药的地方,也是整个江城,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地方。
温叙早已在专属诊室等候。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眉眼清俊温和,只是此刻脸色沉得厉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愠怒与担忧。
听见推门声,温叙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的那一刻,眼底的怒火瞬间被浓烈的心疼取代。
不过一夜未见,眼前的人憔悴得让人心惊。
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
尤其是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淤青,还有手腕上一圈狰狞的红痕,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温叙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声音紧绷得厉害:“过来。”
沈知予心底一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缓步走过去。
他不敢抬头看温叙的眼睛,只能垂着眸,小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 温叙咬牙,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那圈被用力捏出来的红痕清晰无比,甚至带着轻微的浮肿。
温叙的呼吸骤然一重,力道下意识放轻,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沈知予,你告诉我,这是谁弄的?”
沈知予手腕微僵,轻轻挣了挣,想要藏起伤痕,声音轻得近乎哀求:“别问了,不重要。”
不重要。
反正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被折辱,习惯了被伤害,习惯了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
可温叙舍不得。
他看着从小温柔明媚、天赋出众的少年,一步步被爱意磋磨成如今这副卑微怯懦、满身伤病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穿刺,疼得发紧。
他是医生,看遍无数病痛,却唯独治不好沈知予心里的伤。
也拦不住他心甘情愿,一次次往深渊里跳。
温叙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语气又沉又无奈:“我不问,你就打算一辈子瞒着?一辈子自己硬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心率紊乱,气血严重不足,眼底淤血严重,加上长期熬夜、情绪郁结,你的心脏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
他拉过椅子,让沈知予乖乖坐好,拿出听诊器,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落下,沈知予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不是怕疼,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温柔谨慎地对待他了。
陆沉渊的触碰,永远是冰冷、是力道、是惩罚、是厌烦。
只有温叙,永远顾及他的感受,心疼他的疾苦,护着他的所有脆弱。
听诊器里传来微弱又紊乱的心跳声,断断续续,虚弱不堪。
温叙的脸色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摘下听诊器,看着垂眸沉默的沈知予,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急性心衰前兆。”
“知予,你再这么折腾自己,不用等旧病恶化,不出半年,你自己就把自己熬没了。”
半年。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却带着最残酷的真相。
沈知予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心底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常年带病隐忍,常年情绪压抑,常年熬夜劳累,他的身体早就破败不堪,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活着,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享受,只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他轻轻抬头,看向温叙,眼底干净又疲惫:“活着很累,有时候…… 我其实也不想撑了。”
这句话积压在心底很久了。
无数个病痛缠身、深夜难眠、受尽委屈的时刻,他都想过,干脆放弃吧。
不用再卑微讨好,不用再隐忍煎熬,不用再守着一场永远不会成真的暗恋自我折磨。
可家人的牵绊,仅剩的一点执念,死死拽着他,让他不敢倒下,不敢放手。
温叙看着他眼底死寂的荒芜,心口骤然一疼,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
这是独属于他的偏爱,无人替代,无人比拟。
“别乱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陆沉渊的附属品,更不是你用来陪葬执念的筹码。”
“他不爱你,是他瞎,是他损失一生,不是你的错。”
温叙的声音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落在沈知予荒芜的心底,漾开层层温热的涟漪。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嘲讽他、鄙夷他,说他攀附权贵、心机深沉、自作自受。
只有温叙,永远站在他这边。
永远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永远心疼他的委屈,理解他的执念,包容他的所有卑微与不堪。
沈知予鼻尖猛地一酸,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冲破防线,温热的雾气瞬间蓄满眼底。
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嗓音沙哑得厉害:“可是温叙…… 我喜欢了他十年啊。”
“十年的喜欢,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十年青春,十年执念,全部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早已根深蒂固,刻入骨髓,融入骨血。
哪里是说放手,就能彻底释怀的。
温叙看着他强忍落泪、满目酸涩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我从不逼你放下,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哪怕你一辈子放不下他,哪怕你一辈子心存执念,我也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好好爱自己一次。”
他拿出新的检查单,又开了针对性的养护药物,语气认真叮嘱:“从今天开始,绝对禁止熬夜,禁止过度劳累,禁止情绪大起大落。”
“我不管陆沉渊让你做什么,你首先要顾好自己的身体,你的命,比他的偏爱值钱一万倍。”
沈知予看着温叙认真担忧的模样,心底一片温热,轻轻点头。
他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温叙细致整理好新开的药物,分门别类装进口袋。白色药瓶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摆满一桌,每一瓶都对应着他破败不堪的身体,每一颗药片,都是他这三年苟延残喘的佐证。
温叙一边收纳药物,一边低声细数着用药时间,耐心细致,面面俱到。他怕沈知予记性差、又总习惯性忽略自己的身体,特意在药盒外侧贴了小小的便签,标注清楚饭前饭后、单次药量,连禁忌事项都一一备注,字字皆是用心。
沈知予静静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酸胀的暖意层层蔓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把他的生死病痛放在心上,所有人都只看见他依附陆沉渊的卑微,只诟病他形似苏清晏的眉眼,没人在意他深夜的窒息、日常的隐痛,没人在乎他会不会疼、会不会熬不住。
只有温叙,始终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看透他所有的隐忍和假装的坚强,懂他的身不由己,疼他的万般委屈。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难熬的深夜,心脏剧痛难忍,无人过问,他只能独自蜷缩在阁楼小床上,攥着冰冷的药瓶硬扛。那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就像一株不见光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怜惜,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偶尔实在撑不住给温叙发消息,哪怕是深夜凌晨,对方也总会第一时间回复,耐心安抚,远程叮嘱他吃药静养,次次不厌其烦。哪怕一次次被他辜负叮嘱、一次次透支身体,温叙也从未真正怪过他,只剩无尽的心疼和包容。
可这份掏心掏肺的偏爱,他从前总是视而不见。满心满眼,全都困在陆沉渊那片冰冷的阴影里,执着追逐着一份永远得不到的温柔,肆意糟蹋自己的身体,辜负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温叙收拾好药物,转头就看见他怔怔失神、眼底泛红的模样,心头微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放得更轻:“别多想,好好吃药,好好休养,你的身体还有挽回的余地。”
沈知予抬眸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得像风:“温叙,我是不是很傻?”
傻到为了一个从未爱过自己的人,耗尽十年青春,熬坏一身皮囊,弄丢了原本明媚的自己,也辜负了身边最珍贵的温柔。
温叙闻言,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又坚定:“不傻,只是太深情了。深情从来不是错,错的是那个不配你深情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沈知予心底最后的伪装。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心酸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呼吸发紧。
他从前总觉得,爱而不得是自己的遗憾,卑微隐忍是自己的宿命。可此刻他才渐渐明白,真正的遗憾,从来不是没能留住陆沉渊,而是这三年,他彻底弄丢了自己。
那个曾经热爱绘画、眼里有光、前途坦荡的少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卑微讨好、病痛折磨、无尽冷待中,变得黯淡无光、怯懦又麻木。
温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补充:“合约还有不久就到期了,知予,到期之后,彻底离开这里,换个城市,好好养病,重新拿起你的画笔,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这么多年,全世界都弃他于不顾,唯独温叙,始终不离不弃,惜他一身疾苦,护他岁岁平安。
诊室安静温柔,暖意融融。
是他在无尽黑暗与寒冷里,唯一触碰到的光。
可他心里清楚。
这份温暖再多,也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他的执念,他的深情,他十年的欢喜,依旧死死困在那个叫陆沉渊的人身上。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念头。
或许,他不该只为陆沉渊而活。
或许,他也值得被人好好心疼,好好善待。
或许,这场无望的执念,也该慢慢走到尽头了。
这么多年,全世界都弃他于不顾,唯独温叙,始终不离不弃,惜他一身疾苦,护他岁岁平安。
诊室安静温柔,暖意融融。
是他在无尽黑暗与寒冷里,唯一触碰到的光。
可他心里清楚。
这份温暖再多,也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他的执念,他的深情,他十年的欢喜,依旧死死困在那个叫陆沉渊的人身上。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念头。
或许,他不该只为陆沉渊而活。
或许,他也值得被人好好心疼,好好善待。
或许,这场无望的执念,也该慢慢走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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