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楼下的欢声笑语顺着楼道轻轻飘上来,温柔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陆沉渊低沉温柔的嗓音,搭配苏清晏轻快的应答,偶尔夹杂佣人小心翼翼讨好的附和,烟火气十足,暖意融融。
可这所有的温暖,半点都攀附不到楼上的沈知予身上。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很久,身体的剧痛稍微缓下去些许,可心底那股荒芜的冷意,却越来越深,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手腕上被陆沉渊捏出来的红痕火辣辣的疼,一圈鲜明的印子,狰狞刺眼。
像是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在陆沉渊心里,到底是怎样不堪又廉价的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那片淤青,指尖颤抖,连带着心口也跟着阵阵发麻。
三年。
整整三年。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乖、足够隐忍、足够听话,总有一天能捂热陆沉渊的心。
哪怕只是替身,哪怕只是影子,他也甘之如饴。
可苏清晏一回来,所有的自我欺骗瞬间碎得彻底。
他不是不会温柔,不是天生冷漠。
他只是,从来不想温柔给自己。
沈知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酸涩涨得快要溢出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会被视作矫情,视作博取同情的手段,只会换来更刻薄的嘲讽和更深的折辱。
他慢慢撑着墙壁起身,动作缓慢又僵硬,每动一下,胸口都带着细密绵长的钝痛。
刚才咳出的血沫还残留在喉咙深处,淡淡的腥甜味挥之不去,提醒着他昨夜濒死的煎熬。
他一步一步,缓慢挪回自己居住的阁楼。
别墅最偏僻狭小的一间小房,没有采光,没有新风,层高压抑,一年四季阴暗潮湿。
和苏清晏那间宽敞明亮、精心布置、香气萦绕的观景客房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推开门,一股潮湿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破旧画桌,墙角堆放着常年吃的药物,包装盒堆叠得很高,几乎占了小半个角落。
这就是他三年来全部的生活。
没有温暖,没有偏爱,没有期待,只有病痛、隐忍和无尽的自我消耗。
沈知予随手带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热闹的声响,整个人彻底坠入死寂冷清的小世界。
他脱力般瘫坐在床边,伸手摸过桌上的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就着口干涩咽下。
药片入喉,苦涩蔓延全身,压下了心口翻涌的剧痛,却压不住满心的寒凉。
他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狭小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脑子放空,一片空白。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 —— 温叙。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沈知予紧绷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整个偌大的江城,偌大的圈子里,唯一真心待他、心疼他、护着他的人,只有温叙。
只有这位从小一起长大、一路看着他卑微暗恋、带病隐忍的发小兼主治医生。
他指尖微微发颤,接通电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像缕快要吹散的烟。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叙沉稳又带着担忧的嗓音,语气带着惯有的紧绷:“知予,昨晚复查你没来,我一整晚都没睡好,你现在在哪?身体怎么样?”
温叙每周都会固定给他安排复查,监控心脏状态,再三叮嘱他绝对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过激。
可昨晚,他被陆沉渊逼着通宵打扫房间,硬生生熬了一整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精力去复查。
沈知予靠着墙壁,轻轻闭了闭眼,声音低低的:“我…… 忘了。”
“忘了?” 温叙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沈知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被陆沉渊折腾了?你是不是又硬扛着不吭声?”
太了解他了。
太了解他的隐忍、他的卑微、他所有不肯言说的委屈。
不用他多说一句,温叙就能猜到八九分。
沈知予鼻尖一酸,强压下眼底的湿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没有,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 温叙几乎是气笑了,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上次检查,心脏功能已经下降到临界值,随时会急性衰竭,我千叮万嘱让你静养!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累?”
“知予,你告诉我,你还要纵容自己多久?还要为了那个不爱你的人,糟蹋自己多久?”
电话那头的声音真诚又沉重,字字都是心疼。
这三年,温叙看着他步步沉沦,看着他为爱卑微屈膝,看着他带病熬日夜、受尽委屈,次次劝阻,次次无效。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明媚温柔、前途坦荡的天才画家,一点点被磨得黯淡无光,被病痛和爱意拖得遍体鳞伤。
沈知予沉默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通宵打扫房间?解释自己滚下楼梯咳了血?解释自己被心爱的人误解、羞辱、视作跳梁小丑?
说了,除了让温叙更心疼、更愤怒、更替他不值,没有任何意义。
见他久久不说话,温叙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奈的疲惫:
“我现在过去找你,给你做个简单检查。”
“不用了。” 沈知予立刻轻声拒绝,“我真的没事,吃过药已经好多了。”
他不想让温叙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操心难过。
“沈知予。” 温叙的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是要我亲自去霖湾别墅抓人?”
沈知予浑身一僵。
他知道,温叙说到做到。
一旦温叙过来,必然会和陆沉渊起正面冲突,到时候,所有的难堪都会被摊开,他只会被羞辱得更彻底。
他别无选择,只能妥协。
良久,他轻轻应声:“…… 好,我过去。”
挂断电话,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楼下的早餐热闹依旧持续,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温柔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陆沉渊正在温柔陪着他的白月光吃早餐,细心替他挑掉不爱吃的配菜,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国外五年的生活琐事。
那是沈知予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他从未被陆沉渊耐心对待过,从未被他细心呵护过,从未被他放在心尖上珍惜过半分。
别人稍微一点委屈,他便万般迁就、万般心疼。
唯独他,受尽苦楚、受尽折辱、受尽病痛折磨,也换不来他半分侧目。
沈知予缓缓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衣服,擦掉指尖残留的一点灰尘。
他不敢收拾得太干净,也不敢打扮自己。
若是被陆沉渊看见,又会被扣上 “刻意勾引、惺惺作态” 的罪名。
他早已学会,在他面前,连体面都是错。
走出阁楼,下楼的时候,他刻意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想要悄无声息绕过客厅,从侧门离开。
他不想看见那刺眼的一幕,不想听见他们温柔的对话,不想再自取其辱。
可偏偏,越想躲开,越避不开。
刚走到楼梯转角,客厅里的画面毫无遮挡地撞入眼底。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落在餐桌上,温暖明亮。
陆沉渊坐姿慵懒,眉眼温柔,手里拿着勺子,一点点替苏清晏盛着温热的粥,动作细致耐心。
苏清晏微微低头,眉眼带笑,轻声说着什么,惹得陆沉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那样的温柔缱绻,那样的岁月静好,是旁人插不进分毫的圆满。
佣人站在一旁伺候,时不时恭维两句,气氛和谐得不像话。
沈知予脚步骤然顿住,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站在阴影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静静看着属于别人的温柔与圆满。
就在这时,陆沉渊的目光无意间抬眼,扫过楼梯转角。
四目相对。
刚刚眼底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散尽,一秒覆上冰冷的寒霜。
他看着角落里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沈知予,眉头骤然紧蹙,语气不耐至极。
“站在那里干什么?碍眼。”
简简单单三个字,冰冷刺骨。
苏清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沈知予,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轻声道:“知予,你醒啦?要不要过来一起吃早餐?”
假惺惺的善意。
看似体贴,实则每一次都在把他推入更深的难堪里。
果不其然,苏清晏话音刚落,陆沉渊的脸色更冷,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
“不必。”
“他不配和我们同桌。”
不配。
又是这两个字。
精准、锋利、毫不留情,一刀扎进沈知予最疼的地方。
原来,别人可以拥有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偏爱。
唯独他,连坐在一起吃顿早餐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沈知予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荒芜。
他没有争辩,没有委屈,没有停留。
只是轻轻侧身,安静避开他们的视线,沉默地从侧门走出别墅。
门外清风微凉,晨光刺眼。
他一步步走出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身后是暖意融融的偏爱,身前是无边无际的寒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世上所有温柔与偏爱,皆有归处。
唯独他,不配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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