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卧室里，狂暴的寒雪松信息素还在不断翻涌，像是无形的狂风裹挟着冰刃，狠狠冲撞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空间。沈星予站在离床榻数步远的位置，只觉得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他靠着多年压制体质的本能稳住身形，双腿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往后退半步。
医者的职责让他无法在病人深陷痛苦时转身离开，可潜藏在血脉里的顾虑，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太清楚陆烬廷此刻的状态，S + 级 Alpha 精神屏障崩溃，整个人会被自身暴戾的信息素支配，理智濒临消散，攻击性也会成倍增长。寻常药剂对这种根深蒂固的精神顽疾收效甚微，唯有高阶 Omega 的治愈信息素，才能从根源上抚平紊乱的精神力。
可一旦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息，他伪装多年的 Beta 身份就会立刻败露。
沈星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陆烬廷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蜷缩着，冷汗浸透了深色的寝衣，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紧蹙的眉头、压抑的闷哼，无一不在诉说着极致的痛苦。
四年来，陆烬廷被精神躁动反复折磨的画面，沈星予在翻阅档案时早已看过无数文字记录，可亲眼所见，冲击力远比冰冷的数据要强烈得多。心底那点纠结与犹豫，悄然松动了几分。
他缓步上前，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刺激到已然失控的 Alpha。走到床边，他先伸手调试了床头的医疗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精神力曲线剧烈起伏，峰值一次次冲破安全阈值，情况远比白天检查时糟糕数倍。
“元帅，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星予放柔声线，尝试用温和的语调唤醒对方残存的理智。
陆烬廷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眼前青年模糊的身影上。浓烈的痛苦席卷着他的意识，脑海里如同有无数根针在不停穿刺，耳边嗡嗡作响，唯独鼻尖萦绕的一缕极淡的清甜气息，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微光，勉强拉住了他即将彻底沉沦的神智。
是他找了四年的味道。
意识模糊之际，本能战胜了理智。陆烬廷猛地抬起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抓住了沈星予的手腕。
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沈星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致。铺天盖地的凛冽气息将他彻底包裹，体内被抑制剂封锁的 Omega 本能疯狂躁动起来，四肢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软，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别走……” 陆烬廷的声音沙哑破碎，失去了平日的冷硬威严，只剩下近乎呢喃的哀求，“不要离开。”
这声低语太过微弱，却重重撞在了沈星予的心口。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传来的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煎熬。他尝试轻轻挣动手腕，可对方的力道死死锁着，根本挣脱不开。
无奈之下，沈星予只能暂时放弃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摆放的镇静药剂。这是军团专用的强效安神剂，也是历任医护应对陆烬廷精神失控时最常用的手段。虽然只能暂时压制症状，无法根治，但眼下，这是最稳妥、也最不会暴露自己的选择。
“我不会走，先松开手，我给您用药。” 沈星予耐着性子安抚，指尖试探着触碰对方紧绷的手背。
陆烬廷的意识依旧混乱，可听到他的声音，紧握的力道果然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彻底放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沈星予趁机侧身拿起药剂与针管，动作娴熟地抽取药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尽显专业。
常年游走在各大军区战地，见过无数伤员与急症患者，眼前的场面虽凶险，却还在他的应对范围之内。只是手腕被人牢牢攥住，近距离承受顶级 Alpha 失控的信息素压制，让他的状态越来越差，额头也慢慢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避开陆烬廷脖颈后敏感的腺体位置，选择在手臂外侧的肌肉处注射药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陆烬廷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抓着他手腕的手又收紧几分，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药液缓缓推入体内，强效镇静剂开始发挥作用。不过片刻，房间里狂暴翻涌的寒雪松信息素便渐渐收敛，如同退潮的潮水，一点点褪去凌厉的攻击性。陆烬廷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涣散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抓着沈星予手腕的力道也缓缓变轻，最后悄然松开。
危机暂时解除。
沈星予连忙收回手腕，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皮肤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他抬手轻轻揉搓着泛红的肌肤，心底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短短片刻的接触，几乎让他濒临失控。抑制剂的药效在高强度的信息素刺激下，出现了微弱的松动，若是再晚一会儿，他很可能会控制不住外泄自身的气息。
“抱歉。” 陆烬廷靠在床头，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依旧沙哑，眼底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疲惫。恢复理智后，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不仅失控释放信息素，还强行抓住了下属，举止逾越了上下级的界限。
沈星予连忙收敛心绪，重新摆出医者的姿态，语气平稳无波：“元帅不必放在心上，精神旧疾发作本就不受控制。药剂已经起效，您现在试着放松身体，好好休息。”
他刻意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口吻，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方才那阵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在他看来，医患之间、上下级之间，保持距离才是最安全的相处模式。尤其是面对陆烬廷这样心思深沉、观察力极强的人，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流露，都可能成为被深究的破绽。
陆烬廷抬眸看向他，目光沉沉。
他清晰记得意识模糊时的所有感受，那缕清甜的气息一直萦绕在鼻尖，安抚着他躁动的精神，让他没有彻底陷入疯狂。还有方才触碰到的手腕，触感细腻温热，和记忆里四年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渐渐重合。
眼前这个名为沈星予的 Beta，实在处处透着古怪。
寻常 Beta 被他失控的信息素笼罩，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晕厥，可沈星予除了面色略显苍白，自始至终都站立得稳稳当当。方才近距离相处时，对方身体流露的细微反应，也完全不符合 Beta 的生理特征，反倒像……
陆烬廷压下心底翻涌的猜测，没有当场点破。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人已经留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处之下，所有隐藏的秘密迟早都会浮出水面。
“今晚辛苦你了。” 陆烬廷淡淡开口，语气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外面值守若是困倦，可以适当小憩，不必时刻紧绷。”
“多谢元帅体恤，我会坚守岗位。” 沈星予微微躬身行礼，依旧是那副恭顺又疏远的模样，“药剂效果会持续六个小时左右，期间精神力不会再剧烈波动。若是您还有不适，随时按呼叫器唤我。若无其他吩咐，我先退到外间值守。”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便转身快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视线，也暂时隔绝了那股让他倍感煎熬的气息。走到外间的值守隔间，沈星予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他抬手抚着胸口，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
今夜的惊险远超预料。
他差一点，就彻底暴露了身份。
沈星予从随身的医药包里又取出一支高浓度抑制剂，毫不犹豫地服用下去。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迅速游走全身，将体内再次躁动起来的 Omega 特质强行压制下去。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墙壁上，闭目休整。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卧室里的画面，尤其是陆烬廷意识混乱时那句无意识的挽留，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能感觉到，那位帝国元帅对自己，绝不仅仅是单纯的好奇。那份潜藏在审视之下的执念，浓烈得让人不安。
他不明白，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 Beta 军医，究竟是哪里引起了对方如此浓厚的兴趣。难道真的是四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可他辗转漂泊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实在想不起自己曾和这位权倾星际的元帅有过交集。
想不通的事情，沈星予便不再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秘密，安安稳稳熬过这段贴身值守的日子。只要等到医疗部人手补足，他便想办法调离专属疗养区，重新回到普通病区，远离陆烬廷，远离这份步步紧逼的窥探与试探。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心愿。
夜色愈发深沉，整座军团大楼彻底陷入沉寂，只有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巡逻人员的走动，一次次明暗交替。沈星予靠在椅背上，不敢深度入睡，只是浅眠休息，耳朵时刻留意着卧室方向的动静和手边的呼叫器。
服用了双重抑制剂之后，身体的不适感渐渐消散，周遭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寒雪松气息，也变得不再具有攻击性。可那份深埋心底的警惕与防备，却丝毫没有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凌晨的微光穿透落地窗，洒进疗养区，驱散了深夜的昏暗。
卧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陆烬廷走了出来。一夜休整过后，他脸上的疲惫褪去大半，又恢复了往日冷冽威严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身上换上了整洁的军常服，身姿挺拔，气场凛然，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痛苦，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抬眼，目光径直投向角落的值守隔间。
沈星予听到动静，立刻睁开双眼，起身整理好白大褂，快步走上前：“元帅早安，昨夜休息得尚可？精神力还有不适感吗？”
问话专业得体，语气疏离平淡，从头到尾，都恪守着下属与军医的本分，刻意将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陆烬廷看着他这副刻意疏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情绪，随即恢复如常。他淡淡颔首：“药效不错，暂无大碍。按照流程，做晨间例行检查吧。”
“是。” 沈星予应声，转身走向诊疗区准备仪器，动作流畅自然，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他刻意放低存在感，刻意减少不必要的交谈，用温柔却强硬的态度，筑起一道无形的围墙。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两人之间只有工作关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牵扯。
陆烬廷站在原地，望着青年清瘦的背影，薄唇微微抿起。
刻意疏远？
他看得一清二楚。
越是躲闪，越是防备，就越证明此人心中有鬼。
陆烬廷缓步走过去，在诊疗椅上坐下。晨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眼底的探究与执念，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愈发深重。
他不会就此放手。
对方越是想要逃离，他便越要靠近。
这场始于四年前的寻觅，如今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绝不会再让这个人，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分毫。
诊疗区里，仪器运转发出细微的嗡鸣。沈星予专注地进行晨间体检，指尖有条不紊地操作着设备，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不肯与身旁的人对视分毫。
温柔的外表之下，是拼尽全力的防备。而步步紧逼的注视之中，是势在必得的探寻。
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在清晨安静的疗养区里，悄然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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