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我分不清楚

宋柏栎随手将折叠的病例单塞到裤兜里，厚厚的一叠纸好似没什么存在感。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张记录症状的纸，和普通的体检报告别无二致。

晚自习上到一半，宋柏栎的胳膊肘被人拿笔戳着，力气不大，但有一下险些戳到他的麻筋。

偏头看过去时，晏泊舟脸上充满着不可置信，手里夹着几张纸，有些眼熟。

“情感隔离、持续性睡眠障碍……”晏泊舟捏着那张纸，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急切的质问，胸口先泛起一阵酸涩的闷意，“你下午请假，是去看心理医生了？”

宋柏栎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轻轻颔首：“嗯。”

“怎么可能？”他捏着那张纸，反复打量，放软了语调，“这段时间跟我们相处得好好的，根本没看出来你情感隔离啊。”

人与人之间都存在固有印象。

正所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一直以来情绪稳定，也很好说话，只是不喜欢发言，看起来和寻常学生没有任何区别，谁也不会将情感麻木和他挂钩。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寒风透过缝隙溜进来，吹得少年额间碎发飘动。

他将目光重新放回习题册，手腕催动中性笔，写完最后两颗字，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只是坦然道：“那些都是假的。”

晏泊舟一愣：“什么？”

“我以前所有的情绪，”他抬眸看向对方，眼底露出一贯的麻木淡漠，清晰地开口，“都是装的。”

顿了顿，他继续轻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很早就感受不到完整的情绪波动了。喜怒哀乐、烦躁悸动，我都没有。只是我知道，正常人应该有这些反应，我或许只是短暂的感知不到而已。所以我学着模仿。”

“我以为演得够像，没人能看出来，演得够久，我就能感受到情绪。其实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他的语气始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为了不太那么惹眼，刻意上演的一场独角戏。

腼腆从来都是他伪装出的外壳，内里早已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晏泊舟攥着那张诊断单，半天消化不了那句“都是装的”，眉头拧得很紧，轻声道：“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你平时的情绪很淡，但是有少数几次，我觉得你是真的动了情绪，那也是演的吗？”

他想到前天晚上，昨天早上，他们在一块，他明明有些雀跃的。

真的是演出来的吗？

宋柏栎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语气没有起伏，连自己都没法给出确切答案。

“我分不清楚。”

这话让晏泊舟彻底愣住。

他接着说：“就像现在，我不知道是想和你说这些，还是我应该和你说这些。”

“会有那寥寥一两次，它来得猝不及防。没有刻意扮演，反应快到我来不及伪装。”

那道隔绝情绪的心墙太过厚重坚固，他本以为早已密不透风，或许是某个瞬间防线松动，裂开一道极小的缝隙，被压抑在深处的感受顺着缺口悄悄溢了出来。

“我没办法去界定，到底是我下意识演得太逼真，骗过了自己，还是......”

晏泊舟的家庭给予他天生会爱人的能力，可面对这样一种情况，他高速运作的大脑如同乱麻，伶牙俐齿的嘴也言语不出半句。

晚自习下课铃刺破教室的安静，学生哄闹着收拾书包往外走，课桌间嘈杂的人声落在宋柏栎耳里，只像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照旧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没有要和人同行的意思。

晏泊舟把那张诊断单叠整齐，放进宋柏栎摊开的书包侧袋里。

“收好，别再弄丢了。”他声音压得很轻，“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费力做任何情绪表演。别人热闹的时候你不想笑就不笑，不想搭话直接发呆就行，我可以帮你挡掉。”

宋柏栎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半秒，侧头看他，眼神依旧没什么起伏：“没必要，我已经习惯了。”

“很累的。”晏泊舟直白点破，想起他整夜整夜的失眠，不愿多花一点时间休息，“你用来复刻别人反应的这点精力，至少能让你失眠的情况稍微好转一点。”

宋柏栎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晏泊舟一直站在座位后面等他。

隆冬夜风刺骨，路人哈出的白雾转瞬消散。

一路上晏泊舟没有再聊这件事，只是随意聊起班里的作业、各科老师的讲课节奏，话题轻松，就和之前一样，不过说话语气变得轻柔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轻佻。

熄灯之后，寝室陷入黑暗。

宋柏栎一如既往的没能顺利入睡，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翻身，被褥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晏泊舟也一直没有睡着。

他朝着宋柏栎的方向低声开口，音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睡不着可以和我说说话，不想说话就安安静静待着，我陪着。”

宋柏栎翻身的动作骤然停下。

黑暗里，他睁开眼睛。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麻木和沉默，也可以被接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室响起。

“那就不说了。”晏泊舟语气柔和，“我们就这样各自躺着就好。下次再遇到你分不清是本心流露，还是刻意伪装的时刻，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一起分辨。”

宋柏栎没再说话。

厚重的心墙依旧牢牢伫立，只是那个微小的缝隙中有光透了进来，照在那些胡乱堆叠在一起的情绪中。

往后几天的相处里，晏泊舟默默践行了自己的话。

小组讨论时，所有人都在热烈发言时，宋柏栎安静走神，晏泊舟会主动帮对方承接话题；和姜唯、杨知等人开玩笑打闹，宋柏栎没有跟着去反应，也不会被旁人打趣。

上操、下课会下意识等他，作业也会一起帮他交掉，就连水杯中也常有温度适中的水，都是他顺手打的。

有些过界，却又没有触碰到底线，所有的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