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六点是昼夜交界的混沌时刻,天光还未出现,寒风刺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晕开朦胧的暖光。
宋柏栎出门的时候,张文梅还在熟睡,他买一份小笼包和早茶,放在桌前,给她写了小纸条。
“5点买的。”
张文梅回房间之后,躺到床上的他意识清醒地熬到后半夜,直到太阳穴发胀发沉,眼皮也重得像坠了铅,明明浑身疲惫,却始终睡不着。
大抵到三四点,神智才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拢共睡过去不到三个小时,尖锐的闹钟声就将他的梦境刺穿。
他睁开眼时,眼皮沉重发涩,眼球也干涩发胀,脑子好似裹着一层浓雾,做什么都反应慢半拍。
失眠对他来说是早已是常态,可这种情况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除非他花一段时间来补觉,否则他将一整天都处于这种低效率的状态。
早读时刻,宋柏栎就这么认真的开头,中途意识早已不知飘游向何处,只觉得平时清醒的大脑此刻混沌不堪。
注意力根本无法聚拢。
旁边的人也在他掐自己的第三下时,伸出手。
教室门窗紧闭,四十多人共处一室,人体不断散发热量,空气闷滞不流通,室温也是越升越高。
偏偏这人就像是刚从外面进来一样,一双手冰得人发颤。
“没睡好吗?”
宋柏栎的手背,被他冰凉的手指点了两下,带着笑意的声音钻进耳朵,竟让他困意更甚。
“嗯,有点。”宋柏栎索性直接放下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你偷偷眯一会儿,我挡着你,替你放风。”说罢,他放松挺直的后背,整个人半靠在椅背上,正好能挡住来自后门的视线。
宋柏栎打了个哈欠,暗掐胳膊,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不用。”
晏泊舟余光瞥见他毫不犹豫伤害自己的动作,心口骤然发紧,指尖下意识握紧自己胳膊同一个地方,仿佛痛感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原本放松的身体变得僵硬,等宋柏栎打第五个哈欠后,他开口:“早读眯一会儿,不会影响什么的。如果你一早上都这个状态,那你将拉低四节课的效率。”
晏泊舟低垂着眸,课本平摊在桌面,上面只零零散散标注着几个地方。宋柏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先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看他嘴唇微动,再怎么听也听不到声音。
在他脑中,这一幕,音画不同步。
所以,他愣愣看了对方半晌,慢吞吞地开口:“那我眯一会儿,你记得叫我。”
宋柏栎被摇醒的时候,垫在脑袋下的两只胳膊发麻,没了知觉,后脖颈也发酸的有些抬不起来,眼睛的不适感倒是消失不少,脑袋也清醒了许多。
只不过……
窗外暖阳高照。
进门的老师好像是……物理?
宋柏栎隐约记得物理是第三节课??
于是,他问同桌:“现在几点了?”
“10点30分啊。”晏泊舟看了一眼戴在手腕的电子表,露出一个浅笑,很认真地回答。
“?”宋柏栎不可置信,他竟然连着睡了两节半课,又重复一遍:“十点三十分?”
“对啊。”晏泊舟怕他不信,还把手凑过来,打算让他自己看。
宋柏栎语凝,一时半会不想再开口说话。
半夜,宋柏栎又失眠了,寂静的夜里,只有其他两人舒缓的呼吸声,外面偶尔寒风呼啸而过。
他很明显感觉到最近自己的状态非常不佳,白天精神极易疲惫,夜晚一点动静便让他辗转难眠。
他木然地盯着被黑夜吞噬的床帘,脑子清醒的可以再刷一套高考题,想是这么想的,做也是这么做了。
于是,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打开自己的小夜灯,翻出历年高考真题。
做完一套,依旧没什么困意,他便又重新躺回床上,驱除脑中各种各样的想法,强迫自己尽快进入睡眠。
下午,宋柏栎向周新请了一下午假,打算去看心理医生。失眠是控制不住的,他需要解决,否则学习效率会被大大拉低。
走进咨询室时,他坐姿端正且放松,面上几乎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担忧的神色,语气也十分的平淡冷静:“就是长期失眠,每晚只能浅睡三四个小时,精神不济,影响日常生活。”
医生在表格上写写划划,又问:“失眠一般会伴随焦虑、压抑这类情绪,你心里会觉得难受吗?”
宋柏栎想都没想,回答:“没有难受,只是身体疲惫,情绪方面……没什么感觉。”
“有没有什么事,会让你心里觉得有压力?比如人际关系、过往经历都可以说说。”
宋柏栎几乎也是没有思索多久:“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如果有,就是一年半后的高考吧。”
两人一问一答,这次的对话也逐渐接近尾声。
“试着回想一件让大多数人委屈难过的事,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一次,宋柏栎想了许久,才开口:“只会客观分析利弊,不会产生委屈、难过这类感受。”
医生皱眉,告诉他:“你下意识在隔绝自己的感受,这是情感隔离。负面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你压在了心底,最后化作失眠这类躯体问题表现出来。”
他说了那么多,宋柏栎再怎么蠢笨也已然了解清楚自己的情况,他礼貌道谢,拿着属于自己的那张病例单离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先于身体,率先垮掉了。
情绪一点点的消亡。
他慢慢感受不到波动。
开心、烦躁、委屈、酸涩、慌张、心疼——这些普通人自然而然会涌现的情绪,被自己用一道墙隔绝,还把它们统统挡在外面,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原来它叫情感隔离。他一直以来看得见,分得清,看得透彻,却一直无法共情、无法触动。
就如同现在,宋柏栎手里握着属于自己的病历单,脑子中回想着医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像旁观一个陌生人的人生一样,知道这些后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不安。
这一刻他非常清楚——
自己真的病了。
不是身体,是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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