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与梧

午休铃声缓缓漫过整栋教学楼，结束了上午四节紧绷的课程。

喧闹瞬间炸开在走廊，班里的同学纷纷合上书页，收拾桌面，三三两两勾着肩往食堂走去，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鲜活又热闹。

偌大的教室不过片刻就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上休息。

江茨懒散地伸了个懒腰，指尖随意扫过桌面，眼底带着一点课后的慵懒。

一整个上午，他看似认真听课，心绪却总是时不时飘偏。

身边多了一个沈疏白。

这件事直到午休，才真真切切落到心底，让他彻底反应过来——不是短暂的相遇，不是一时的巧合，是从今往后，朝夕相处、日日同桌。

他侧头悄悄瞥了眼身旁的少年。沈疏白坐姿端正，正低头安静整理上午的课堂笔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隽沉静。

哪怕只是简单垂眸写字的模样，也自带一股沉稳从容的气质。

和班里大多张扬浮躁的男生不同，他安静、克制，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家教与优渥环境养出来的气度。

江茨心里轻轻感慨。

真的变了好多。

小时候那个会跟他抢玩具、争输赢、赌气别扭的小屁孩，早已褪去一身稚气，长成了温润又清冷的少年模样。

“不吃饭？”清冷温和的声线突然在耳边响起，拉回江茨飘远的思绪。

沈疏白停下笔，侧过头看他，目光清淡柔和。

江茨收回视线，随意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摇头：“不吃食堂，我订了外送。”

景砚一中是私立名校，校规宽松，允许学生午休点定制外送，班里不少家境优渥的同学都是如此。沈疏白轻轻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梧桐的沙沙轻响。盛夏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碎金似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课桌上，轻轻晃动，温柔得不像话。

明明隔了数年未见，两人之间却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尴尬与生疏。

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小心翼翼磨合，哪怕只是静静待在同一方小空间里，也格外自然舒服。

这是旁人永远不懂的、独属于他们俩的默契。“你什么时候转回北京的？”江茨率先开口，打破静谧，语气轻松随意，带着老友闲谈的熟稔。“这周刚迁完学籍。”沈疏白如实回答，“家里定居回来，索性直接转回本部。”

江茨恍然点头。原来不是临时转学，是彻底回来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整整两年的中学时光，他们都会在同一个班级、同一张课桌，日日相见。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雀跃，藏在慵懒平静的表面下，悄悄蔓延开来。他从前的校园生活平平淡淡，上课、刷题、考试，日复一日枯燥重复，身边同学来来去去，始终少一点鲜活的暖意。

可沈疏白一回来，好像所有平淡的日常，瞬间就多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那你看到分班名单的时候，是不是很惊讶？”江茨挑眉打趣。沈疏白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边角：“挺意外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茨，目光干净澄澈：“没想到，会刚好和你同桌。”简单一句话，温柔又真诚。江茨耳尖微微一热，立刻别过头假装看窗外，嘴硬道：“切，算你运气好。”沈疏白看着他别扭可爱的模样，没拆穿，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轻微响动，专属配送员提着精致的定制保温餐盒走了进来，精准喊出江茨的名字。

双层轻奢餐盒质感精致，是家里私厨每日定制的营养餐，低调又矜贵。

江茨接过道谢，随手摆在桌面，不急着打开。

“我去食堂了。”沈疏白起身拿起外套。他家条件同样优渥，完全也可以点私人配送，只是刚转学过来，想要借食堂的机会，多接触班上同学，尽快融入集体。

刚准备迈步，两个同班男生从走廊折返回来，一眼看到新来的转学生，立刻热情上前搭话。

“沈疏白！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对啊，正好带你熟悉一下学校！”

沈疏白礼貌颔首，温和应声：“好。”

待人随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

临走前，他目光轻轻扫过江茨，停留半秒，带着一点隐秘的温柔，随后才跟着同学一同离开。教室彻底安静下来。江茨看着空了一瞬的邻座，慢慢打开餐盒。饭菜香气清淡雅致，味道极好，可他吃饭的速度却慢了许多。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刚的对话与画面。原来他不是初见才认出自己。早在转学之前，早在看到分班名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会重逢，会成为同桌。明明提前知情，却半点不露，安安静静走进教室，安安静静坐到他身边。

这个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细腻，藏得很深。吃完饭，江茨收拾好餐盒，懒懒趴在课桌上准备午休。

阳光温柔覆在背上，梧桐风声轻轻环绕，安静又治愈。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极轻的桌椅摩擦声。是沈疏白回来了。

他脚步很轻，动作放缓到极致，生怕打扰到小憩的人。手上还拎了一瓶冰矿泉水，是食堂小卖部买的。他悄悄落座，没有立刻翻书，没有发出半点杂音，就那样安静坐着，陪着满室温柔的阳光。

江茨没有深睡，闭着眼，清晰感知着身旁人的动静。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慢悠悠抬起脑袋，睡眼蒙眬，发丝被压得有些凌乱。“这么快就回来了？”江茨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食堂人多，吃完便回来了。”

沈疏白把买来的瓶装水放在课桌中间，推到他的那一侧，“看你趴着，就没叫你。”冰凉的瓶身贴着桌面。江茨瞥了眼矿泉水，也没有跟他客气，伸手拿了过来。

教室外面不少学生已经结束午饭，三三两两在走廊闲谈，断断续续的笑声透过窗户飘进来。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江茨侧过脸，重新拾起方才没有聊完的话题：“说真的，小学搬走之后，我以为我们再也碰不上了。你家里条件完全可以和我一样点配送，干嘛跑食堂挤热闹。”

沈疏白指尖抵着水瓶，淡淡笑了笑：“刚转来，一个熟人都没有。总天天独自吃定制餐，会和班里人隔得太远。食堂反而是最快熟悉环境的地方。”

江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是。自己本就在这所学校待了许久，有没有和同学凑堆吃饭无所谓，但沈疏白是外来的转学生。

“那你吃不惯食堂怎么办。”“偶尔吃没什么。”沈疏白语气从容，“家里不会娇惯到连学校饭菜都接受不了。”

记忆涌上来，那些放学路上拌嘴比拼的片段历历在目。那时候年纪小，分开的时候只当是普通离别，根本没想过多年以后还能再遇见。

沈疏白望向窗外婆娑的梧桐枝叶，语气平缓：“当初走得仓促，联系方式也弄丢了。我偶尔也会想起，不知道你后来过得怎么样。”

江茨心里一动。原来不只是自己，对方也记着从前。“那回来之后，除了我，还有认识的老同学吗？”“几乎没有。”

沈疏白转回目光看向他，眉眼浅浅弯起，“所以，现在也算只有你。”简简单单的一句，落在江茨耳朵里，让他的心跳悄悄慢了半拍。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摆弄手里的水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耳尖微微泛红。

窗外的梧桐叶随风摇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

阔别数年，兜兜转转，在偌大一所学校里，他们又重新做回了距离最近的人。少年的心事藏在沙沙作响的梧桐风里，在安静的午休时光，悄悄生根发芽。

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