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赞赞是在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不是浆果的甜，也不是草叶的清香，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诱人、带着油脂焦香和香料混合的、他从未闻过的味道。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洞穴顶部粗糙的岩石。身体的感觉却无比陌生——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雪豹皮，身上盖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而他自己……不再是毛茸茸、圆滚滚的一团，而是有着修长四肢、能清晰感觉到布料摩擦过皮肤触感的……人形。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昨夜温泉边混乱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炽热的光芒，扭曲的身体，冰冷的空气，温暖的怀抱，仓皇离去的背影，以及……那双在夜色中压抑着风暴的金色眼眸。
王一搏……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变成人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肖赞赞心里一紧，昨夜那点委屈和不安又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起来，却忘了自己现在的体型，动作一大，裹在身上的外袍滑落了些，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微凉的空气让他瑟缩了一下，头顶那对不受控制的、毛茸茸的长耳朵，也警觉地竖了起来，转向洞口香气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王一搏背对着他，正坐在靠近洞口、昨日他“进贡”烤肉的那块平整石板旁。晨光勾勒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线条，银色的长发并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穿着另一身简洁的深色劲装，衬得腰身劲瘦，腿长惊人。
他面前，是一个临时用石头搭起的小小灶台，上面架着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巧精致的银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中飘散出来。王一搏手里拿着一柄同样精致的长柄木勺，正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
他在……做饭？
给……我？
肖赞赞愣住了，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几乎怀疑自己还在做梦。那个高高在上、一个眼神就能让百兽臣服的狮子林少主，那个只会用鼻子把浆果和草叶拱到他面前的“饲养员”，此刻，正穿着人类的衣服，用人类的锅具，在做着疑似人类的食物？
这画面太过冲击，以至于肖赞赞一时忘了尴尬和不安，只顾着呆呆地看着那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背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王一搏搅动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头，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才以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只是随意看看的速度，转过了半边脸。
金色的眼眸，对上了那双带着懵懂睡意、湿漉漉望过来的红眼睛，以及……那对因为惊讶和好奇而微微抖动的雪白长耳。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肖赞赞率先败下阵来，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眼神躲闪着垂下，下意识地想把滑落的衣襟拉上去，手忙脚乱中，长耳朵也跟着不安地抖动。
王一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几不可查地暗了暗。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锅里沸腾的汤汁，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醒了？”
“嗯……”肖赞赞小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把这个喝了。”王一搏说着，用木勺舀起一勺浓稠喷香的肉粥，小心地倒进旁边一个干净的、同样小巧的贝壳碗里。然后，他端起碗，转过身，朝肖赞赞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他的、凛冽又安稳的气息混合着食物的暖香，将肖赞赞整个人笼罩。肖赞赞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跳动，他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更紧地裹在外袍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双无处安放的红眼睛，还有那对诚实地表达着主人紧张情绪、微微向后抿的耳朵。
王一搏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这个距离，肖赞赞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完美的五官，看到他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睫毛，看到他紧抿的、形状优美的唇线。人形的王一搏，好看得极具侵略性，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只在面对他时才隐约流露的……克制。
“能自己拿吗？”王一搏将温热的贝壳碗递到他面前，金色的眼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从宽大衣袖中伸出的、纤细白皙、甚至还带着一点小肉窝的手上。
肖赞赞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接碗。但他的手指还在轻微颤抖，化形后的身体协调性也还没完全适应，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碗壁，就差点打翻。
王一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稳稳地托住了碗底，没让粥洒出来。
“麻烦。”他低声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责备。然后，他就在肖赞赞惊讶的目光中，拿着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勺子递到了肖赞赞唇边。
“张嘴。”
肖赞赞：“！！！”
他、他要喂我？！用人形？！用勺子？！
这个认知比刚才看到少主下厨更让肖赞赞大脑空白。他整张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红得快要烧起来。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红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勺子和王一搏的眼睛。
“不烫。”王一搏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或者说，固执），“你刚化形，需要食物稳固灵体。这是用灵雉肉和晨露熬的，对你有好处。”
肖赞赞听出了他话里的坚持，也闻到了唇边那勺粥散发出的、更加清晰的诱人香气。最终，饥饿和对“王一搏亲手做的食物”的好奇，战胜了羞涩。他眼睫颤了颤，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一点唇缝。
温热的、鲜美稠滑的粥被送入口中。味道好得超乎想象！灵雉肉的鲜甜完全融入了粥里，米粒熬得开花，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通体舒泰的灵气。
“好、好吃……”肖赞赞忍不住小声嘟囔，眼睛微微睁大，那点羞赧暂时被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冲淡，红眸亮晶晶的，不自觉地追随着王一搏手中的勺子，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体，像等待投喂的雏鸟。
看到他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兔形时等浆果就会这样），王一搏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紧绷和不自然，终于缓缓化开，染上了一点几不可查的柔和。他继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动作从一开始的略微生硬，渐渐变得流畅自然。
肖赞赞也慢慢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起眼，偷偷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王一搏。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他银色的发丝和长长的睫毛上跳跃，让他冷硬的轮廓也显得温柔了几分。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王一搏问，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少了些晨起的冷冽。
肖赞赞摸了摸暖乎乎的肚子，满足地摇摇头，小声道：“饱了。”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期待，看向王一搏，头顶的耳朵也无意识地转向他，微微抖了抖，仿佛在小心探询：
“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王一搏放下碗勺，金色的眼眸看向他，带着疑问。
“就是……我变成这个样子了。”肖赞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袍袖，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兔子了……你，是不是不喜欢？”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安。
王一搏沉默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肖赞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他猜对了。王一搏喜欢的是毛茸茸的、可以随便撸的兔子，不是他这个样子……
就在他鼻子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热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不是揉，而是带着一种珍视的力度，缓缓地、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细软的黑发，然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他毛茸茸的、敏感的兔子耳朵根部。
“唔！”肖赞赞浑身一颤，像过电般酥麻了一下，耳朵“唰”地竖得笔直，脸颊再次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惊惶地抬起水汽氤氲的红眸看向王一搏。
却见王一搏正垂眸看着他，金色的眼底深处，翻涌着他看不太懂、却莫名让他心跳失速的复杂情绪。那目光，不再是看“储备粮”或“小宠物”的眼神，而是更加深沉、更加专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进灵魂深处。
“没有不喜欢。”
王一搏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肖赞赞心上。
“只是，”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又轻轻蹭了蹭那柔软的耳根，看到肖赞赞敏感地缩了缩脖子，才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哑意和某种宣告，
“需要适应。”
“适应……什么？”肖赞赞晕乎乎地问，被摸耳朵的感觉和那专注的目光弄得晕头转向。
王一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回了手，目光在他因为宽大外袍而显得更加纤细脆弱的脖颈、和裸露的精致锁骨上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
“适应，”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裹在他外袍里、显得小小一只的少年，最终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又让肖赞赞似懂非懂的答案，
“新的饲养方式。”
说完，他不再看肖赞赞瞬间又红透的脸和慌乱闪烁的眼神，转身走向洞口，只留下一句：
“衣服在旁边的石头上。穿好，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肖赞赞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王一搏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光线里，才猛地回过神，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和还在微微发麻的耳朵。
新的……饲养方式？
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刚才摸我耳朵……是顺手，还是……
肖赞赞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低头，看向旁边石头上叠放整齐的一套衣物。月白色的里衣，淡青色的外衫，料子柔软光滑，尺寸……似乎正合适？
他拿起衣服，上面还残留着阳光和干净草木的气息。是王一搏准备的？
这个认知，又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他笨手笨脚地，开始尝试人生第一次自己穿人类的衣服。过程中，那对不听话的长耳朵总是捣乱，要么被衣领卡住，要么碍事地晃来晃去。
等他终于勉强穿好（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带子也系得松松垮垮），扶着石壁，尝试用一双属于人类的、光裸的脚，颤巍巍地站起来时，王一搏已经回到了洞口。
看到少年穿着自己准备的衣服（虽然穿得乱七八糟），黑发柔软，红眸清澈，顶着一对因为努力而微微出汗、显得有些无辜的毛耳朵，赤着脚，摇摇晃晃站在那里的模样……
王一搏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再次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我、我可以自己……”肖赞赞惊呼，手忙脚乱地搂住他脖子。
“路远。”王一搏言简意赅，抱着他稳稳走出洞穴，步入晨光之中。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熟练，怀抱也更加稳定。
肖赞赞抗议无效，只好乖乖窝着，脸颊贴着那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阳光和微风。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王一搏线条优美的下颌。
好像……变成人，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这个怀抱，还是一样温暖。甚至……更让人心跳加速了。
至于“新的饲养方式”……
肖赞赞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王一搏的颈窝，头顶的耳朵，却诚实地、轻轻抖了抖，蹭过对方的下颌。
那就……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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