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赞赞是被饿醒的。
腹中火烧火燎的空虚感,战胜了伤口的钝痛和身处狮穴的惊恐。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鼻尖触碰到一片温暖、柔软还带着规律起伏的“墙壁”,下意识蹭了蹭,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僵住了。
记忆如同冰冷的溪水,瞬间涌入脑海——追杀,绝路,金色的眼睛,低沉的警告,以及……被整个儿拢在狮子肚皮下的、温暖到令人绝望的禁锢。
他,肖家老三,一只清清白白的雪兔精,在狮子林少主的窝里,睡了一整晚?还蹭了人家肚子?!
肖赞赞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天光已从洞口藤蔓的缝隙透入,在干燥的草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视野不再是一片漆黑,他能看清了——头顶是银白色、丰厚得像云朵又像最昂贵缎子般的长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乎将他完全覆盖。透过毛发的缝隙,能看到上方狮子优美而强壮的下颌线条,以及……微微开合着,露出一点点锋利雪白犬齿的嘴。
他正以一种极其亲昵、也极其危险的姿态,蜷在银狮的前肢和胸腹之间。
“醒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昨夜少了几分冰冷,多了点懒洋洋的味道。
肖赞赞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忘了自己腿上有伤,顿时“呜”地痛哼一声,蜷成了一团。
头顶的“云朵”动了。王一搏略微抬起身,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和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璀璨、也更具审视意味的金色眼眸,凑到了肖赞赞面前。
距离近得肖赞赞能看清他鼻子上细微的纹路,和他眼中自己那副吓得魂飞魄散的倒影。
“抖什么。”王一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悦,似乎嫌弃他大惊小怪。他伸出鼻子,又在肖赞赞身上嗅了嗅,重点在那受伤的后腿附近。血腥味淡了很多,但伤口显然还没好。“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肖赞赞惊恐的注视下,那带着倒刺的、猩红的舌头,再次伸了过来。
完了!要开饭了!肖赞赞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那舌头只是在他受伤的后腿上,不轻不重地、极其规律地舔舐了几下。粗糙的倒刺刮过皮毛和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温热湿意的触感,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随之渗入伤口,火辣辣的痛感竟然缓解了不少。
这……这是在……清理伤口?
肖赞赞懵了,红眼睛瞪得溜圆。
王一搏舔了几下,似乎觉得差不多了,又歪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肖赞赞下巴(如果兔子有下巴的话)都要掉下来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洞穴一侧,用爪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后面扒拉了几下,叼出几样东西,又走回来,将那几样东西“噗噗”几声,丢在了肖赞赞面前的干草上。
几颗沾着新鲜泥土、圆润饱满的暗红色浆果。
一截脆生生、水灵灵的雪白根茎(看起来像某种高级萝卜)。
还有一小把嫩得能掐出水的、带着露水的翠绿草尖。
每一样,都散发着对一只又饿又伤的兔子来说,无法抗拒的、清甜诱人的气息。
肖赞赞看看食物,又抬头看看已经重新趴下、正用那双金色眼眸平静(甚至带点“你怎么还不吃”的不耐烦)注视着他的银狮。
大脑彻底死机。
“看什么。”王一搏的声音再次响起,硬邦邦的,“吃。”
“为、为什么给我?”肖赞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一搏的金眸瞥了他一眼,尾巴有些不耐烦地扫了扫地面。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团又脏又瘦、还带着伤的白毛团子,看起来……很需要吃点好的。昨晚蹭他爪子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让他莫名觉得,让这小东西饿着或者伤口恶化,有点……不太舒服。
但这种复杂的、他自己都捋不清的情绪,显然不是高贵的狮子林少主愿意深究和表达的。
于是,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且符合他最初“设定”的解释:
“养肥点。”
声音平淡,理所当然。
“……”
肖赞赞看着眼前水灵灵的食物,又感受了一下后腿伤口处传来的、明显被处理过的清凉感,再联想到昨晚那生硬却有效的“顺毛”和“捂肚子”……
他好像……大概……也许……真的被当成某种需要精心饲养的“物品”了。
是宠物?还是……储备粮?
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但此刻,饥饿和美食当前,似乎暂时压过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一小步,鼻尖耸动,仔细嗅了嗅那浆果。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犹豫地看了一眼银狮。
王一搏已经移开了目光,似乎对他就餐毫无围观兴趣,正懒洋洋地看着洞口的光斑,只是耳朵几不可查地转向这边。
肖赞赞鼓起勇气,伸出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浆果。好甜!他眼睛一亮,再也顾不上许多,用前爪抱住那颗对他而言不算小的浆果,小口小口,却速度极快地啃了起来。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极大地抚慰了饥肠辘辘的肠胃。
好吃!他吃得忘我,三瓣嘴快速蠕动,长长的耳朵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王一搏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团埋头苦吃、浑身都散发着满足和“好吃”气息的白色毛团。
好像……确实比昨晚脏兮兮发抖的样子顺眼点了。
他无声地甩了下尾巴尖。
肖赞赞很快吃完了一颗浆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又看向那截雪白的根茎。这次他胆子大了点,凑过去啃了一口。清脆多汁,带着特有的清香味,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灵气。
他吃得投入,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眼前的庞然大物是什么身份。直到他把草尖也消灭干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然后,再次对上了那双正静静注视着他的金色眼眸。
肖赞赞的动作僵住了,满足感瞬间被忐忑取代。他……他是不是吃得太快了?是不是样子不太雅观?狮子会不会觉得他吃得太多……
就在他不知所措,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时,王一搏动了。
他再次低下头,巨大的头颅靠近。这次,目标不是他的伤口,而是……他的脑袋。
肖赞赞吓得闭上眼。
然后,感觉一个温热、粗糙、带着倒刺的物体,从他头顶,顺着背脊,一直到尾巴尖,用力地、从头到尾地舔了一遍。
就像……就像大猫在给自己梳理毛发,或者,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肖赞赞浑身绒毛都炸了一下,但奇异的是,这次他没有感到疼痛或恐惧。那力道控制得极好,粗糙的舌面刮过皮毛,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将他刚才吃东西时沾到脸上、爪子上的浆果汁和草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等到王一搏抬起头,肖赞赞已经变成了一只毛发蓬松、干净整洁、甚至还泛着健康光泽的……白毛团子。和昨晚那只泥泞狼狈的小可怜判若两兔。
王一搏似乎满意了,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重新趴好,将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套“投喂-疗伤-清洁”的一条龙服务只是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老实待着。”他丢下最后一句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困倦,“别出去。”
肖赞赞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眼前干净的空地(食物残骸被清理了),又低头看看自己光洁蓬松的毛,再感受一下似乎好了不少的后腿,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只仿佛已经睡着、沐浴在晨光中宛如神祇的巨大银狮。
阳光透过藤蔓,在他银色的鬃毛上跳跃,泛起碎金般的光泽。
肖赞赞的心脏,忽然很不争气地,轻轻、轻轻地,漏跳了一拍。
他好像……暂时安全了?
而且,这位传闻中残暴嗜杀的狮子林少主,似乎……也许……可能……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他给的浆果,真的很甜。
肖赞赞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重新团成一团,尽量不发出声音,在离银狮前爪不远不近、既能感受到对方体温又不会靠得太近的干草上趴好。
他悄悄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那安静的银色身影。
储备粮就储备粮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至少现在,他是个……被照顾得很好的储备粮?
在温暖、安全、以及饱腹带来的昏昏欲睡中,肖赞赞也慢慢阖上了眼睛。
洞口,阳光正好。
洞内,一狮一兔,呼吸渐沉。
狮子林的清晨,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