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赵秉良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儿子，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但话题本身并不温和：“你最近公司那边业务上手得不错，听说你亲自盯了几个大单。工作上的事，我不多说你，但你自己的事呢？每次问你你就糊弄过去，也老大不小了，该上点心了。”
赵景赫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碗里夹了个四喜丸子：“忙完这阵再说。”
“又是这句话。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
赵秉良放下手里的酒杯，语调略微沉了半度。
“行了行了。”
老太太打圆场，还给小孙子盛了一碗海参枸杞老母鸡汤：“赫赫工作上心是好事，南美那边刚接手，忙过这阵就好了，你就别老催他了，催得上个月我叫他回来吃饭他都找借口推了。”
赵秉良辩解：“妈，我还不是为他好。”
许久不说话的老爷子也开口冒了一句：“为他好，这话最没用了。”
父亲母亲联手上阵，赵秉良被噎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目光在赵景赫身上多停了片刻。林若章在旁边拿起分酒器，默默给丈夫的酒杯里续上半杯把话头岔开：“景岚，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赵景岚接住母亲的话茬，聊起上海新项目的进展。赵景赫跟着举了杯，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散席后，临走前赵景赫陪老太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老太太摇着蒲扇，忽然说了句让他心里发紧的话：“赫赫，你心里要是有人了，就带回来给奶奶看看。别藏着掖着，奶奶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但看人看事，心里亮堂着呢。”
赵景赫沉默了一会儿，才答：“等有机会，一定带回来。”
“别又是糊弄我。”
“这次不糊弄。”
老太太拿蒲扇拍了他一下，没有追问，她活了八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逼，什么时候该等。
赵景赫站起来，弯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奶，晚上降温了，您还是早点回屋吧，别受凉了。”
老太太拿蒲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知道了，快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院子角落停车的位置走。
林若章从偏厅走出来，准备给老太太送热牛奶，正好看到小儿子的背影走向那辆哑光黑的越野车，高大的身形在月光下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景赫发动引擎，车灯在院墙上扫过一道弧光，然后拐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顿了顿脚步，林若章端着牛奶杯走到老太太身边，把杯子递过去。老太太接过牛奶吹了吹热气，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看什么呢，舍不得你儿子啊。”
林若章在老太太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妈，您有没有觉得赫赫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换了平时他爸催他找对象，他走的时候准得跟我抱怨两句，不过今晚他什么也没说，亲完您就走了。”
老太太端着牛奶杯，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纹：“你也看出来了。”
“他那副样子，认真得都有些不像他了，好像在想什么事，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定下来了。”
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老太太声音不大但笃定：“他不说是好事，说明这次不是玩玩。玩玩的，他早就领回来显摆了。”
林若章望着巷口那盏路灯出神了片刻，而后收回目光，站起来扶老太太起身：“知道了，妈。牛奶趁热喝，凉了又该胃不舒服了。”
老太太把最后半杯牛奶喝完，把空杯子递给小儿媳，站起来捶了捶后腰：“走吧，进屋。”
林若章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什么都没再说。
周日，许昕珑勉强自己出了趟门。
太阳毒辣得很，八月的北京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闷热的空气被阳光烤得滚烫，柏油路面上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他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有吃的也有日用品，然后拎着塑料袋在附近的公园里走了两圈。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大爷在树荫下围着石桌下象棋，几个散步的老妇人。他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晒了一路喝起来有点温温的。
刚拧上瓶盖，就听见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视频通话。
他按了接听，屏幕里亮起来，一位妇人坐在南京家里的沙发上，背后是那面贴满了全家福的电视墙，镜头歪了半边，对方的脸只露出一半。
“妈，你把手机拿正了，我看不见你。”
“等下等下……”
许妈妈把手机正了正，脸终于完整地出现在屏幕里，她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烫得花卷：“昕珑啊，你在外面？这背后是树，你在哪儿呢？”
“公园里，刚从超市出来，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让妈看看。”
许昕珑把手机对准旁边的塑料袋，镜头扫过，那妇人眼尖地抓住了什么，眉头立刻皱起来：“又吃速冻饺子？你小时候家里包的饺子你不吃，现在天天吃那种机器包的，馅儿里头的肉都不知道是什么肉。水果也不知道多买点，就买两个苹果怎么够吃呀？”
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许昕珑解释：“公寓旁边那家水果店关门了，超市里的苹果不太新鲜，我挑了半天才挑出两颗。”
“那你找个远点的菜市场买也好呀，那里新鲜……算了，跟你说也白说，你从小就不会挑水果。”
许妈妈叹了口气，镜头晃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上班累不累呀？”
“不累。”
“同事好不好相处？”
每次母亲打电话来都是这些话，许昕珑倒也不嫌烦，她问他就答：“挺好的，大家人都很好，带教主管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
“北京最近热不热？”
“挺热的，今天报的三十六度，体感温度估计快四十了。”
一听这话，屏幕里的妇人急了：“那你还坐公园里？中暑了怎么办！”
“公园有树荫，不热。”
说着，许昕珑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让对方看到头顶那棵梧桐树：“看，这树多大。”
许妈妈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了几个关于公司食堂饭菜和房租的问题，最后叮嘱了一句：“你刚工作，重心放在工作上是对的，不过个人问题也不能完全抛到脑后，遇到合适的可以试着谈谈，慢慢来吧，你年纪也不大，带着看看。”
许昕珑勉强笑了一下，应了一声。
“还有，别整天吃速冻饺子，周末有空自己学着做两个菜。”
“知道了，妈。”
屏幕里的妇人啧了一声：“你上次也说知道了，结果第二天就发了个泡面照片给我，都是半斤八两的东西。”
许昕珑忍不住笑起来，他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行了行了，我不和你多说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老在外头待着，大白天的太阳晒，别中暑了。一个人在外头记得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你和爸还有姐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通话结束。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片刻，这才提起购物袋准备回去，再不回去速冻饺子都要化了。
周一早上的南美事业部，表面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键盘声、电话声、咖啡机的咕噜声，所有声音都照常运转着。
而方悦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她周一早上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撞见两个阿根廷组的同事站在咖啡机旁边小声嘀咕，脑袋凑得很近，其中一个用气声说“你看到上周五那个视频了吗？赵总把许昕珑摔地上那个，我对象昨天发给我看的，说是在微博上刷到的。”
另一个人刚要接话就看见了门口的方悦，两个人同时闭了嘴，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像端着什么护身符。
方悦没问，倒了水就出来了，回到工位上后，她打开微博搜了一下“赵氏集团”，没翻几下就找到了那段视频。
发布者是一个本地资讯号，粉丝量不大，配文写着“赵氏集团南美事业部团建，老板现场演示巴西柔术”，播放量不算高，评论也只有十来条。
大部分是在说“这老板有两下子”、“动作好干脆”，零星几条提到了“被按在地上的小哥哥好像脸红了”、“旁边那个尖叫的女生是谁笑死我了”。
自家公司的内部员工是肯定不敢到底下去暴露信息的，所以除了上过财经杂志的赵景赫，许昕珑并没有被人扒出来。
方悦松了口气，她又往下划了几下，确认没有什么过分的评论，才把链接转发给了许昕珑，附了一句：“有人把上次聚餐的视频发网上了，热度不高，不过你还是知道一下。”
许昕珑正戴着耳机核对一沓报关单，感觉到手机震了，摘下一只耳机点开链接。
他看了一遍视频，又翻了翻评论区，表情从紧张慢慢放松下来，给方悦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回到键盘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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