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气氛在上了头盘之后慢慢地活络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大家忽然适应了跟暴君共进晚餐这件事，而是因为赵景赫今天的表现实在跟平时太不一样了。
他主动跟几个老员工聊了几句业务之外的话题，问秦组长她女儿今年高考志愿报的哪所学校，又跟张敏华聊了聊她家里最近装修的事。
他的语气依然算不上温柔，但那种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随和，已经足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受宠若惊。
一个入职两年的年轻项目经理大概是仗着几杯红酒的胆，端着自己的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到主位旁边，恭恭敬敬地举杯：“赵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平时对我们的严格要求，真的学到很多东西，受益匪浅。”
赵景赫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后仰头喝了半杯，放下酒杯的时候说了一句：“上次巴西的那批咖啡豆最后清关顺利，你们巴西组功不可没。”
对方有些意外，正要继续表达自己的敬意，赵景赫却把手臂搭在桌沿，目光越过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投向了圆桌对面：“酒不错，不过别光敬我，今天有新同事在，大家都该认识认识。”
接着，他主动开口点了“单证岗的新人”，坐在方悦另一边的小姑娘紧张得差点把筷子碰掉，端着果汁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请赵总多关照”。
赵景赫点了点头，回了句“好好干”，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为难的意思。
那小姑娘坐下之后，方悦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没事没事，赵总今天心情好”。
接着，赵景赫的目光很自然地往旁边移了一点，落在了方悦另一边的人身上：“许昕珑。”
那种语气不是上司点新人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语调，像是在念一个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名字，只是借着这个场合终于可以当众叫出口。
大家多少都察觉到了些许不对：赵景赫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按理说，他应该也只是知道来了两个新人分别是单证和业务助理，正如刚刚叫那小姑娘一样，以岗位称呼，但是他这会儿却明明白白地叫了许昕珑的名字。
这让大家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那个特别的新人。
那边的单证新人站起来的时候，许昕珑就知道自己会有此一劫，绝对逃不掉，这时候被点名多少也有种砍头的刀还是落下来的感觉，反正逃也逃不掉，只能缓缓站起来。
端着酒杯的手努力稳住，尽量让声音也听起来正常，但那双丹凤眼看向赵景赫的时候明显颤了一下：“赵总，我敬您。”
对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只有许昕珑能读懂的东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金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隔着一整张圆桌跟他对话。
他端起酒杯遥遥地举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坐吧，多吃点，你太瘦了。”
声音不大，语气极其随意，但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包间有静止了好几秒，实在是都对这句话感到震惊。
何倩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心想这帮人果然还是没见过世面。
许昕珑坐下之后整张脸红得能滴血，方悦凑过来小声审问他：“你跟赵总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只顾低头吃眼前的水晶肴肉，装作没听见，方悦盯着他嚼了十几秒，他把食物咽下去，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什么关系”。
对方虽然没再追问，但那表情明显不信。
赵景赫今晚喝得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他虽然本身酒量就不错，但架不住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敬他一杯。
他可以说是来者不拒，而且喝酒不上脸，越喝脸越沉，沉到后来整个人周身都散发出一种微醺状态下特有的松弛感，泛着一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
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那姿态放松得像是回到了圣保罗街头的路边烤肉摊。
他解开袖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露出两条完整的小臂，隐隐可见几道旧伤留下的浅淡疤痕，这些都是他打柔术那些年攒下来的勋章。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在杯盘狼藉之间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饭吃到后半程，不知是哪位老员工借着酒劲儿提了一嘴：“赵总，我听说您当年在巴西打职业时那可太牛逼了。”
说话的是智利组的组长，酒意上头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转头对其他人眉飞色舞地比划：“你们是没见过，我搁网上看过赵总以前的比赛录像，对面那老外比他大一圈，愣是被赵总摁在地上拍地求饶！”
赵景赫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神情似笑非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接了一句：“想看看？”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几个年轻同事胆子大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喊“想看想看”，还有人把手机举了起来准备录像。
在这样的起哄下，赵景赫意料之中的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圆桌对面靠里那个位置，许昕珑正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研究自己碗里刚刚夹的那筷子豌豆苗。
他刚才喝了两杯壮胆酒，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绯红，此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看起来恨不得把椅背凿个洞钻出去。
“许昕珑。”
这声音一出，被叫到名字的人猛地抬起头，丹凤眼里写满了惊恐，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赵景赫冲他轻轻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随意利落，带着三年前在圣保罗道场里教他基础动作时的熟稔，一抬下巴朝自己面前的空地扬了扬。
“过来。”
许昕珑没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再过一秒就要从嘴里蹦出来滚到桌上，被所有人围观他这颗写着“赵景赫”三个字的心脏。
“放心，不真摔你。”
看着他这副被钉在椅子上的样子，赵景赫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语气带着一种只有许昕珑能辨认出的纵容：“演示一下，你不是学过跳舞吗？身子轻，摔不疼。”
全桌哗然。
有几个同事开始起哄吹口哨，方悦两只手捂着嘴，表情比她在演唱会上看到她偶像本人还精彩。何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秦组长则在旁边小声问张敏华：“小许还会跳舞啊？”
被问的带教老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
许昕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记得自己腿很软，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穿过圆桌旁边的空间往赵景赫那边走，周围的同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小声说“加油小许”，有人在后面用手机录像。
走近的那一刻他闻到了赵景赫身上混合着淡淡酒气和雪松香水的味道，这味道太熟悉了，一下子就把他拽回了三年前的圣保罗。
“好久没练过了。”
赵景赫也正在低头看他，借着酒意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后领，这个动作很快，可却让许昕珑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止不住地发烫。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许昕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赵景赫站在他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状似随意地朝周围人介绍：“随便演示一下地面技术里的骑乘位转换，就一遍啊，看不清楚也没有第二遍了。”
接着他转向许昕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微醺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钻进许昕珑耳朵里的时候，像一小股电流顺着耳廓一路麻到脊梁骨：“三年前教你的，都忘了没有？”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动了。
赵景赫一只手搭上许昕珑的肩，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腰侧，他的掌心隔着薄薄一层衬衫面料按在对方腰上，热量透过衣物传导到皮肤表面，许昕珑觉得自己腰侧那一小片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赵景赫脚下的步伐沉稳流畅，带着许昕珑转了半圈，他本能地跟着对方的节奏移动，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回忆起了曾经的肌肉记忆。
他身形轻巧，柔韧性好，虽然好几年没正经练过，但breaking的底子还在，被带着走了几个步骤之后竟然下意识地做出一个标准的下潜。
赵景赫的表情有些意外，随即变成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许，他顺势放低重心，双手一抄一收，一手护住许昕珑的后腰，一手抄进他的膝弯，对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轻巧地带到了地上。
周围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但赵景赫的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还用手垫在了许昕珑的后脑和木地板之间，宽厚的掌心把他的头护得严严实实。
骑乘位成型的瞬间，赵景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人，他把身体的重心控制得很好，虚虚地压着但没有真正把重量放上去，旁观者看起来却是完全压制住的标准姿势。
他低着头，温热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红酒醇香，轻轻拂在许昕珑脸上。
从许昕珑的角度往上看，头顶是一盏仿古宫灯投下的暖金色光晕，赵景赫棱角分明的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立体。
而在那片只有两个人共享的狭小空间里，赵景赫用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的气音说出了只有他能听到的话：“三年了，这回别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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