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电梯的时候,赵景赫一个人站在电梯间里。
他对着镜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试着放松了一下表情,结果看起来反而更凶了,嘴角扯出来的弧度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某种威胁的神色。
他索性放弃了,迈步走进了电梯。
G63的引擎在安静的停车场里轰鸣了一声,他系上安全带驶出了停车场。
晚高峰已经过了,东三环的路况比他想象中要好,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
电台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音量被他调得很低,慵懒的旋律在车厢里轻轻回荡,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架在车窗上,食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击车门扶手。
等红灯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路边的公交站台。
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几个等车的人,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在低头看手机,有个大妈拎着菜篮子在看站牌,还有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听耳机。
冷不丁,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站台最靠边的位置,身形精瘦,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烟灰色九分西裤,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尖下巴,薄嘴唇,眼尾微微上挑。
公交站台上的另几个人都离他有些距离,只有他站在广告箱的白光下,仿佛被夜色和灯光圈出一个独立的轮廓。
赵景赫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然后猛地往上提了一下,那种感觉完全出乎生理本能的反应,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在圣保罗,每次看到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心脏就是这么不争气地跳的。
红绿灯跳转,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猛的回过神来,脚踩下油门,G63冲了出去,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后视镜里的公交站台已经迅速缩小后退,那个白色衬衫的身影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是看错了吗?
赵景赫转回头,两只手重新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但他的心跳没有恢复正常的节奏,依然在以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恼火的速度狂跳着。他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车。
不会吧,虽然那时候知道许昕珑在北京上学,但是算算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毕业了,说不定都回南京了。之前恋爱的时候就听他提起过,当初他考上北京的学校父母是很舍不得的。
而且就算留在北京,北京两千多万人口,他之前想找都没找到,怎么现在不想找就这么有缘能碰到呢。
可是那个侧影太像了,当年在圣保罗,许昕珑在沙发上窝着刷手机的时候就是那个姿势,把手机举在胸前,微微低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那个尖尖的下巴,他曾经用拇指抬着那个下巴吻过不知道多少次,还有那双丹凤眼,那个眼尾上挑的弧度,像一只小狐狸。
就算只是一眼,也足以让他身体里那根沉睡了很久的弦,在蝉鸣聒噪的夏夜里一瞬间被拨动了。
G63拐进了翡翠豪庭的地下停车场,赵景赫熄了火,车灯自动熄灭,地库重新归于安静。
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仰头闭着眼。左肩又开始隐隐发酸,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像是被刚才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激化了一样,比白天更明显。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脏话才下了车,“砰”的一声甩上车门,大步走进了电梯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自己煎了块牛排,出锅前加了一块黄油和两根迷迭香。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熟练而利落,跟三年前在圣保罗厨房里的手法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他做饭的时候身边总有一个趴在厨房中岛上看着他煎牛排的人,偶尔会偷吃他切好的配菜,在被他发现之后吐一下舌头。
赵景赫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是波尔多左岸的列级庄,搬进来之后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连防尘膜都没撕。
“啵”的一声用力拔出了木塞,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一个人坐在料理台前,对着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和半杯红酒,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
牛排煎得不错,五分熟,切开中间的断面是均匀的粉红色,肉汁充盈。
但他吃着吃着就觉得没意思了,没人跟他说“这个好好吃”再露出很幸福的笑容,也没有了那句“景赫,你做饭好厉害啊。”
他喝了口酒,醇厚的单宁在舌尖化开,带着黑醋栗和雪松的香气。
他想起三年前在圣保罗,有一次他煎牛排,许昕珑趴在厨房中岛上歪着头看他,忽然说:“景赫,你以后要是不打比赛了,我们开个餐厅吧。你负责做菜,我负责收钱。”
赵景赫记得那时候的自己笑着问他:“你会算账吗?就把算账的活给揽了。”
对方理直气壮地回他:“不会可以学嘛,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以后的日子还长。
想到这一句,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洗了澡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湿漉漉的头发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也懒得管,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天花板上的那道光斑时明时暗。
脑子里忍不住又冒出许昕珑的一切来,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第一次跟他躺在一起时往他怀里缩的动作,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崽。
他翻了个身,闷闷地嘟囔了一声:“许昕珑,你他妈到底在哪?”
回答他的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另一头,许昕珑在赵氏集团上班的第一周,风平浪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象中的那些重逢赵景赫的戏剧性场面一个都没发生,比如在电梯里偶遇,或是在茶水间转身碰见,又或是在走廊迎面大撞。
这些,统统没有。
二十二楼的南美事业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光是业务组就分了好几个方向,还有专门负责跨境物流和报关单证的团队,加起来近百号人,分布在不同的办公区域。
各区域之间隔着一道道玻璃墙和几排茂密的绿植,把这个忙碌的办公区切割成了若干半封闭的小空间,简直像个微缩版的国际贸易中心。
而赵景赫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那个人上下班走的似乎是一条固定的路线,从高管专用电梯出来,穿过一条短的内部走廊直接进办公室,除了开会和出门见客户,几乎不会在开放式办公区里晃悠。
许昕珑在入职第三天就摸清了这个规律,暗自庆幸了好一阵子。
他仔细研究过赵景赫的行动轨迹之后,在心里画了一张“赵总出没地图”,老老实实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遭遇路线。
反正他也坐不了高管电梯,也不需要经过内部走廊,只要在去茶水间之前先探头望一望走廊尽头的方向,确认那扇胡桃木色的门是关着的就几乎万事大吉,他觉得自己像个在玩真人版躲猫猫的傻子。
但他没办法,他没做好准备见赵景赫,也可能根本就做不好那个准备。
第一天报到时只看一眼,就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了一整个下,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许昕珑躺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宿的饼,满脑子都是那个大步流星走进高管电梯的宽阔背影。
赵景赫瘦了些,虽然肩膀好像还是那么宽,但腰身比他记忆中窄了一点,他那身穿着打扮的样子完全就是个雷厉风行的职场老总。
而三年前在圣保罗,那个人出门永远是T恤加短裤或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哈瓦那人字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走在街上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不修边幅的大个子是个豪门少爷。
许昕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打包塞进大脑的回收站里。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要对着出租屋里那面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个体面人,你是来好好上班的,你不惦记前男友,你不想他,你能行!
然后第三天上班的时候,听见两个同事闲聊,提到“赵总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啊,早会上把刘组长叫去谈话了”,他就发现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差点被捏出褶子来。
没出息!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好在带他业务主管人很好,张敏华今年四十五岁,在南美事业部干了十一年,从单证做到报关组长再到业务主管,是整个部门公认的万事通。她为人温和耐心,说话慢条斯理,对所有刚入职的新人都一视同仁地关照。
跟着她学了一个礼拜,许昕珑觉得自己简直捡了天大的便宜,张敏华带他不光是教基础的工作内容,还会跟他讲很多书面上没有的行业内幕,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在实际业务里碰过壁吃过亏才总结出来的。
许昕珑把她说的每一条都记在笔记本上,那本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是入职前一天在文具店买的,才一周就已经用掉了小半本。
张敏华有一次看完他做的客户资料表,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说:“小许啊,你这孩子做事是真仔细,数据格式都统一得整整齐齐的,连标点符号都检查过了吧?看得我心里舒坦。好好干,以后肯定有出息。”
许昕珑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张姐”,然后继续埋头整理资料。
他当时正在核对一份巴西大豆产地证明和提单的对应信息,方悦从隔壁工位滑着椅子凑过来,扒在他工位隔板边缘偷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他抿着嘴笑了一下。
方悦是他在这层楼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对方性格开朗,中午吃饭的时候会主动拉着他去食堂,边走边给他介绍公司里的各种生存法则。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对了,赵总办公室门口那盆发财树不能摸,那是赵总亲自挑的,上次行政部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不小心拽掉了片叶子,赵总正好走出来看见,什么都没说,就看了那实习生一眼,结果那实习生第二天就跟她主管申请调到云南去了。”
许昕珑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筷子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掉回了碗里,溅出来的汤汁差点弄到衬衫上。
他赶紧拿纸巾擦掉,心里想着自己这几天好几次路过那盆发财树时还停下来看过它的叶片,现在想想,万幸自己从来没伸手摸过。
“你这么怕赵总啊?”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是怕。”
方悦左右看了看,确认方圆几米内没有管理层,才轻声说:“是怕死了!我跟你讲,上个月我们部门开大会,赵总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一个项目经理骂到当场写辞职信,后来虽然被何姐劝回来了,但那项目经理到现在看见赵总都绕着走。”
许昕珑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堵得慌:“那……赵总有没有什么……比较不凶的时候?”
他问这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普通新人对领导的好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方悦歪着头想了想:“我听说赵总在公司外面其实不太一样,之前我有个朋友在三里屯那家柔术道馆学BJJ,说周末看见过赵总在那教小朋友柔术,还挺有耐心的样子。那是他自己投资开的道场,他经常去。”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在公司里嘛,反正你尽量别往他跟前凑就对了。好在你那个级别的岗位跟他隔了八百层,他想骂也骂不到你头上,放心吧,天塌下来反正有个子高的顶着。”
许昕珑“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TBC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