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名:赵先生的小狐狸
作者:来一杯半糖冰奶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赵景赫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梦到自己在圣保罗的道场里跟人打实战,对手的脸不停地变,最后变成了许昕珑,站在垫子对面冲他笑,他伸手去抓,人就不见了。

  闹钟响的时候他正梦到自己满大街找人,圣保罗的街道空荡荡的,所有的门都关着,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跑,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应。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一把抓过手机关了闹钟。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坐起来用力搓了一把脸,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手心刮过去沙沙的。

  赵景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浴室,冷水泼脸的时候才觉得清醒了几分,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浮肿,眼睛里有些细细的红血丝,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在头顶上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从浴室出来走进开放式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全麦面包扔进烤面包机里,等面包片跳起来的工夫从保鲜格里翻出两片火腿和一片芝士,又从果篮里拿了两个小番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咖啡机是意大利进口的全自动款,豆子是上周刚从巴西寄过来的精品单品豆,研磨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焦糖奶油香气。

  赵景赫吃东西的样子一贯不讲究,全程站在中岛旁边边吃边看手机上的邮件提醒,吃完随手收拾了一下厨房就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不大,但里面每一件东西都价值不菲,光是西装就有十几套,大多数是他回国后找熟悉的裁缝定做的。面料都是意大利进口的,光一照就能看出纹路里隐约的丝光,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列,每一套都用防尘袋套着。衬衫有三十多件,也是按颜色排列的,每一件都熨得笔挺。

  袖扣在旁边的抽屉里码了好几排,有各种材质的,不同场合配不同的袖扣。领带挂在一根横杆上,丝绸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有纯色也有花纹的,大约二十来条,虽然他很少打领带,嫌勒脖子。

  他今天没拿西装,天太热了,只是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又拿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袖扣选的是一对哑光银质的方形款。

  腕表他挑了一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这块表是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老爷子送的,表盘是深蓝色的,光线不同会呈现出不同的色调,表圈上镶嵌的钻石不张扬,只在某个角度会闪过一丝光芒。

  出门前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头发随意拨了几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既英俊又有几分难以接近的冷硬。

  赵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国贸商圈最核心的地段,占了整整一栋二十六层的写字楼。楼身是深蓝色玻璃幕墙。

  赵景赫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门口的保安老远就认出了这辆车,赶紧小跑过来帮他看着倒车。停好车后人从车上下来,墨镜一戴,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他身高一米八九,肩宽背阔,穿着衬衫西裤走路的样子像一头被硬塞进西装里的猎豹。浑身的肌肉线条被挺括的面料裹着,每一步都带着气场。

  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员工看见他,反应几乎如出一辙:有的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有的远远地拐了个弯绕开他的必经路线,实在绕不开的只能硬着头皮欠身喊一声“赫总早”,然后在他点头的瞬间加快脚步溜走。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看见他进来,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拍,齐齐喊了声“赫总早上好”。

  赵景赫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径直从大堂中央穿过。

  这栋楼是赵家的天下,老老少少的赵总一只手都数不过来,除了各自直属下面的直接喊“赵总”,其他部门的会以名字最后一个字作区分,赵景赫就是“赫总”,他大哥赵景行就是“行总”。

  电梯间里等电梯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迈步走进高管专用电梯,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随手按下了二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似面无表情,其实脑中正在过工作上的事。

  到十四楼的时候电梯停了,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看见电梯里的一瞬,脸刷地白了三分,硬着头皮挤出了一声:“赫总早。”

  赵景赫看了他一眼,认出来是财务部的一个副经理,姓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是“嗯”了一声,再没有看对方第二眼。

  按下十九楼的按钮后,那位副经理全程缩在电梯角落里,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梯运作的机械声。

  到了十九楼,大门一开他就逃也似的快步迈出轿厢,走出去好几步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倒真不怪底下人胆小,赵景赫回国接手南美业务这两年,在公司里真真切切地留下了一串令人胆寒的事迹。

  他骂人嗓门大,用词毒辣,逻辑清晰,开项目会的时候谁要是准备不充分,能被他从头问到尾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然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被训得满头冒汗。

  据说市场部那边有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第一次参加有他在的会议,被他问了一个数据问题,当时就红了眼圈。

  后来赵景赫在走廊上碰到那姑娘的时候难得放缓和了语气,说了句“下次提前做功课”,那姑娘吓得差点腿软跪下。

  还有一次,一个项目经理因为连着两次把同一份报告里的数据弄错,被他当场把报告摔在桌上,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去跟人事部说一声,明天开始转到后勤部”,那人当天就开始收拾东西。

  员工们私下里叫他“暴君”。

  这个外号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开了,连其他楼层的同事都知道了。

  二十二楼,南美事业部。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的氛围立刻变得紧绷起来,开放式办公区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在电梯门开启的一瞬间似乎都加快了几分节奏。几个正在茶水间接咖啡的同事对视一眼,默契地端着杯子回了自己的工位,途中还不忘顺手把桌上摊着的零食往抽屉里推了推。

  赵景赫迈着大步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但那股子压迫感像一阵冷风刮过整层楼。

  他走过的地方,所有电脑屏幕上都迅速弹出了各类业务报表和邮件页面,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直了直腰。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占了一整面落地窗,视野极好,办公室面积不算夸张的大,但布局考究。一张深胡桃木的大办公桌,一把高靠背的皮质老板椅,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和展示架。

  展示架上有几座巴西柔术比赛的奖杯,旁边是一张他在圣保罗升黑带二段的时候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但身形同样壮实,穿着白色道服,系着崭新的黑带,脸上带着擦伤,嘴角却咧着笑,汗水在额头上闪闪发光,跟现在这个整天绷着脸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助理何倩已经等在门口了。

  何倩比他稍长两岁,身材纤瘦干练,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职业裙装,无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妆容清爽。她跟了赵景赫两年,是为数不多能扛得住他脾气的下属。

  “赵总,上午十点智利那边的经销商安德烈斯会过来,关于车厘子进口的合作协议需要您最终确认,资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安德烈斯昨晚已经抵达北京,这次是专程为了合同里几个条款的事来找您,他之前对滞港费的分摊比例还有点保留意见。”

  赵景赫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随手翻开何倩放在桌上的文件夹,头也不抬地说:“安德烈斯这家伙滑头得很,去年就想在滞港费上跟我玩文字游戏。合同模板让法务再确认一遍,所有跟滞港费相关的条款单独标注出来,我得逐条跟他过。”

  何倩点头记下,看着手上的平板继续汇报:“下午两点是南美事业部季度总结会,会议室已经预约好了,各业务组的汇报材料昨天全部收齐,我按您的习惯排好了顺序。三点半您约了市场部李总监,讨论下一季度巴西咖啡豆的推广方案,李总监说她准备了两套备选方案供您挑选。另外……”

  她顿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赵景赫一眼,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后才继续说下去:“这一批新入职的应届生今天到岗。人事那边说我们部被分配了两个人,一个是业务助理岗,一个是单证岗。我已经安排了老同事带他们,张敏华主管会接手业务助理岗的新人,单证岗的交给专员方悦。”

  赵景赫翻文件的手没停,语气平淡:“知道了。智利那边的合同模板下午给我最终版。还有,上次巴西大豆到港的报关数据汇总我要看一眼,让张姐准备好。”

  何倩一一记下,又递过来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赵景赫接过来,逐页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拿起笔签字,那笔走蛇龙的字和他本人一样不羁。

  签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除了几个工作群的消息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周砚在群里发了张昨晚在酒吧拍的合影,几个发小勾肩搭背地举着酒杯,赵景赫嘴角扯了一下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响。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光斑,办公桌角上那盆何倩半年前搬来的多肉长得正好,胖乎乎的叶片在阳光里半透明地泛着翠绿色。

  他盯着那道光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甩了甩头,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抛到脑后,拿起桌上那杯美式咖啡灌了一口,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今天的第一批邮件。

  何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赵总。”

  “嗯?”

  女助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新来的业务助理岗,人事部那边说学历挺漂亮的,对外经贸大学国际贸易本硕连读,成绩也很突出。张姐看到简历挺高兴的,说终于来了个专业对口的。”

  赵景赫的目光没有从邮件上移开,手里的咖啡杯微微晃动:“张姐满意就行,把人带好了,别让我再换。”

  何倩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坐下来,把自己手里的备忘录又从头梳理了一遍,心里盘算着这个新来的业务助理应该不会像上一个那样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被赵总骂跑了吧。

  毕竟三个月前那个新人刚走时,业务主管张敏华惋惜了整整一个星期,说那孩子除了胆子小点其实挺勤快的。

  何倩在平板备忘录上最后瞥了一眼新人的名字——许昕珑。

  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她随手把平板锁屏,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

  而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面板上,数字正在跳动,有新的访客或员工正乘着电梯上升,准备进入这座大厦的心脏地带。

  何倩喝完最后一口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备忘录上匆匆瞥见的那三个字,自己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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