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年饭宴很热闹。
大伯今年终于坐上了主位，大伯娘和二姑坐在他左右手边，肖战和二姑丈相对而坐。
最下首的是堂哥和表哥。
一道道菜端上来，鱼翅，鲍鱼，海参，东星斑。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摆盘漂亮得像是艺术品。
大伯摆足了慈祥长辈的模样，率先夹了一块鱼放到肖战碗里，说“阿战，多吃点，太瘦了。平时多点过来吃饭。”
“是啊，你平时总是一个人吃饭。可以多点回来这里吃饭。”大伯娘殷勤的说。
二姑热情地给他盛了一碗汤，说“这个补身体，多喝点”。
肖战说了声谢谢，慢慢开始吃了起来。反正这些客套话，他从来不会当真。
席间堂哥举起杯子，说要敬肖战一杯。肖战端起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表哥也举起来，说“阿战我也敬你”，肖战又抿了一口。
没有人问他一个人过年寂不寂寞，也没有一个人问他父母不在了，习不习惯。更没有人问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空。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的东西。
肖战放下手中的杯子，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灯光很亮，饭菜很热，周围的人家庭和美，笑声很大，充满欢乐。但那些热闹是他们的，不是他的。
他坐在人群中间，像一座孤岛。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肖战告别了众人坐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开出老宅的院子。
后视镜里，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区里转。他不想这么早回家，家里大部分佣人也休假回家过年了。只留下几个值班的保安和2个当值的佣人。
回去也是只有自己。
街上很热闹，路灯上悬挂着大红灯笼，商场门口摆着生肖造型的灯饰，三三两两的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带着笑。
肖战把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下了车。漫无目的地逛上了商场前的广场。
他穿着深色的大衣，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寂寥。
一个穿得厚厚实实的小女孩从旁边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个荧光棒，差点撞到他。她妈妈追上来，拉住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不好意思啊”。
肖战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走远了，手里的荧光棒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肖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远处天上的烟花。
一朵炸开，灭了。又一朵炸开，又灭了。
每一朵都很漂亮，但每一朵都只有几秒钟，很短暂又很璀璨。
肖战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在街上逛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犯傻了。一个人天寒地冻，在外面干什么呢？
他转身想回车上去。
路过商场门口的时候，一阵暖气从玻璃门里涌出来。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商场一楼往日空旷的中庭摆了一个个春节庙会的小摊子，红灯笼、中国结、福字贴，花花绿绿的。
每个摊子前面都围着一圈人。
其中靠近门口的一档，围了一圈孩子。孩子们手里都拿着气球做的小狗、小猫、蝴蝶、玫瑰花。
肖战本来只是看了一眼，打算走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会带他去买这种造型的气球。
他忍不住靠近过去，想带一只回家。
蹲在摊子里面是一个穿着一件蓝色卫衣的人，帽子下面伸出一双很瘦的手，手指又长又细，只见他捏着气球一扭一拧，几秒钟就出来一只小狗。
旁边的小女孩高兴得直拍手，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肖战被他手上纯熟的动作吸引住了。
摊主又扭了一只蝴蝶出来，递出去的时候抬起头来，他那张脸正好暴露在肖战眼中。
肖战一愣，怎么是他？做气球的摊主竟然是那个被他资助上学，叫王一博的男孩子！
王一博那只手递气球的手停在半空中，蝴蝶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愣了一会儿，也认出了肖战。他没想到在这种庙会摊位也能遇到这位贵人。实在是他的身高在一群孩子里面太过鹤立鸡群，让王一博想不注意到也不行。
他把蝴蝶递给旁边的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哥哥现在没空，暂时不卖了。”王一博对周围一圈的孩子们说。
“啊？为什么呀？”
“哥哥不要嘛……”
孩子们嘟着嘴不高兴地被大人牵走了。
肖战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走近前：“怎么不卖了？”
王一博看着他，两只手在身后擦了擦，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我没想到能遇到肖少爷……”
“你怎么在这里？是钱不够花？”
王一博连忙摆手：“不是，够的。我妈身体不好，睡得早。我闲着没事，商场这里有个春节庙会，免摊位费，我就来卖点气球，顺便感受一下节日气氛。”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像是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傻。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还有人和他一样，来这里汲取别人的新年气氛。
他蹲下来，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气球上。
“把你会的都做出来吧，让我看看。”
王一博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拿起一只气球，开始拧。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下都拧得恰到好处，长条的气球在他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一扭变成一个结，再一扭变成一只耳朵，再一扭变成一只小狗。他把小狗递给肖战，肖战接过去看了看，放在地上。
然后是猫。肖战又接过去看了看，又放在地上。
然后是蛇。长长的身子弯弯曲曲，肖战拎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
然后是蝴蝶。蝴蝶费了些功夫，翅膀要对称，拧的时候要很小心。王一博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手指捏着气球一点一点地拧，肖战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他。
蝴蝶做好的时候，王一博抬起头，正好对上肖战的目光。
“好了。”他说。
肖战接过蝴蝶，放在猫狗旁边。
然后是蜜蜂，玫瑰花，企鹅。王一博越做越快，地上的气球越来越多，花花绿绿地摆了一片，像一个小型的动物园。
肖战蹲在那里，一只一只地看，不急着走，也不催他。
“你做这个学了多久？”肖战问。
“两三天天吧。很简单的，只要记忆力好，手劲收着点就行了。”
肖战点了点头，拿起那只企鹅看了看，又放下。
“手很巧。”
王一博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没接话，继续拧下一只。
商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孩子路过，看到地上那一堆气球，眼睛都直了，拉着家长的手不肯走。
“妈妈我要那个小狗……”
“爸爸你看那个蝴蝶好漂亮！”
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肖战看了他们一眼，弯腰把地上的气球一只一只捡起来，递给那些伸出来的小手。
“给你。”
“这个给你。”
“别抢，都有。”
孩子们高兴坏了，围着肖战转，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比过年放烟花还响。肖战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久违的的笑容。
王一博蹲在旁边，看着肖战被一群小孩缠得手忙脚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个寒夜忽然到访的贵客，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子，下来就是拯救凡人的。
气球发完了，孩子们散了。肖战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王一博。
“这些多少钱？我转给你。”
王一博摇了摇头：“不要钱。”
“做了这么多，不要钱？”
“没多少钱，气球很便宜的。”王一博把充气筒放下，站起来，“肖少爷喜欢就好。”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今晚很开心，”他微笑着说，“谢谢你。”
王一博想说点什么，开口只挤出一句“不客气”。
肖战没有再过多寒暄，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他停下来，回头。
王一博从袋子里掏出几只吹起来的气球，是他留着自己玩的。他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拧了几下，一只小蜜蜂在他手心里成形。黄色的身子，黑色的条纹，翅膀小小的，憨憨的。
他走过来，把蜜蜂递到肖战面前。
“这个送给您。”
肖战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蜜蜂，笑了。
“谢谢。”他把蜜蜂举到眼前，又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握在手里，转身走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深色的大衣，笔挺的身形，一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商场里，手里握着一只气球做的蜜蜂。
他身边的人都是成群结队的，或家三口，或挽着手的情侣，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手里那只蜜蜂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商场里的暖气很足，但王一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除夕夜形单影只的不止自己，还有回家后还是独自一个人的肖少爷。
他想起今晚出门前，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里面在放春晚，她说准备上床休息了。
他之前一直在学校晚自习到十一点才到家，这几天放假在家，晚上他做习题，走动的声响老是吵醒母亲。他干脆在网上学了做气球的方法，买了几袋气球到商场的春节庙会来卖，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肖战。
看着肖战的背影渐渐远了，消失在人群中。
王一博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打气筒，商场里的暖气吹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弯腰把地上的袋子捡起来，慢慢走向商场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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