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黏腻感。王一博睡到快中午才醒，是被楼下的汽车喇叭声吵醒的。他揉着发酸的肩膀坐起来，昨晚比赛时紧绷的肌肉开始发出抗议。客厅里，星球台灯还亮着，在白天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昏黄。他走过去关掉，目光扫过餐桌，干净的碗碟还摆在沥水架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迟缓的心跳。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下楼去便利店。小林已经开了门，正趴在收银台后面打手游，看见他进来，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老、老板！”“嗯。”王一博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走到收银台后，拉开抽屉，开始清点早班的流水。动作有些慢，但还算有条理。“老板，昨天肖老板给你留了东西。”小林赶紧从柜台下拿出那个精致的纸袋。王一博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和果子。他点点头，把纸袋放到一边。“知道了。你去后面理货，把临期的挑出来。”“哦，好。”小林如蒙大赦，溜进了后面的小仓库。便利店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有熟客来买烟，有学生来买饮料和零食，有关东煮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王一博站在收银台后，扫码，收钱，找零，回应着客人的闲聊，一切如常。只是偶尔，在看向对面餐厅时，目光会多停留几秒。肖战今天没过来。餐厅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穿着得体的客人，或者骑着电瓶车的外卖员。下午三点多，天色更暗了，似乎随时要下雨。王一博正弯腰整理冰柜里的饮料，门上的风铃响了。“欢迎光临。”他头也没抬。脚步声停在冰柜前。王一博直起身，看见了肖战。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米色薄毛衣，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开衫，手里没拿什么东西。“战哥。”王一博关上冰柜门。肖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脸色有点差。没睡好？”“还行。”王一博避开他的视线，走到收银台后，“喝东西吗？”“不用。”肖战跟过来，靠在台边，看着他有些迟缓的动作，“肩膀？”王一博动作一顿，没否认。“有点酸，正常。”肖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温和，平静，仿佛昨晚在山上那个沉默旁观、又在路口递来鳗鱼饭的人不是他。“昨天，”王一博忽然开口，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支圆珠笔，“谢了。”肖战挑眉，似乎觉得他道谢的次数有点多。“说过了。”“不是那个。”王一博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很认真，“我是说……在山上。还有，你说的话。”肖战安静地与他对视。便利店的光线不算明亮，男孩的眼睛却黑白分明，里面有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坦诚。“记着就行。”肖战最终只是这么说，语气平淡。他目光扫过柜台，看到那个装和果子的纸袋还放在原处，“不喜欢甜食？”“忘了。”王一博老实说，拿起纸袋，从里面拿出一盒，拆开包装。精致的点心躺在淡粉色的和纸里，造型雅致。他拿起一个，递给肖战。肖战没接：“给你的。”王一博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柜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翻滚。肖战看着他固执伸着的手，几秒后，终于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王一博的。王一博的手指微凉，带着点薄茧。肖战把和果子放进嘴里，甜糯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带着清淡的茶香。他慢慢咀嚼，咽下。“太甜了。”他评价，语气听不出喜怒。王一博自己也拿了一个吃。确实甜，但他不讨厌。他三口两口吃完，又喝了口水。“比赛的事，李奥那边，暂时不会再来烦你。”肖战忽然说，用陈述的语气。王一博看向他，有些疑惑。“早上他店里有人来餐厅订工作餐，顺口聊了几句。”肖战说得轻描淡写，“听说他昨晚回去，车好像有点问题，估计得送修一阵子。”王一博瞬间明白了。车有问题？那么巧？他想起昨晚观景台上，李奥踹自己车轮的那一脚，力道不轻。但……只是巧合吗？他看着肖战平静无波的脸，想问，又觉得没必要。肖战不会承认什么，他也不会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哦。”他应了一声，低头把和果子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下雨了。”肖战看向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雨幕，水汽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对面餐厅的灯光在雨帘后晕开，成了一团温暖的、晃动的光斑。便利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林在后面仓库，隐约能听到他整理纸箱的声音。收银台上方日光灯的嗡嗡声，混杂着越来越密的雨声，构成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般的背景音。“你……”王一博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说谢谢显得生分，说别的又不知从何说起。昨晚之后，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清。肖战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雨。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线条清晰，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窗外流动的水光。“咖啡，”肖战忽然转过头，看向那个手冲角，“今天不做了？”王一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磨豆机、分享壶都安静地摆在那里。“你想喝？”“有点困。”肖战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倦意，“下午试了新菜，酱汁调了七八遍。”王一博没再问，转身走到咖啡角。他熟练地烧水，称豆，磨粉。水烧开的哨音尖锐地响起，又被他按掉。他专注地温壶、折滤纸、闷蒸、注水。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不再有最初的生涩。水流稳定而均匀，深色的咖啡液一滴滴落入分享壶，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弥漫。肖战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看着他操作。雨声哗哗，敲打着门窗，却反而让这个小空间显得更加静谧、安宁。咖啡滴完。王一博端起分享壶，先给肖战倒了一杯，然后是自己。他没再用肖战带来的那个大杯子，而是用了自己平时喝水的马克杯。肖战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停顿了几秒，似乎在仔细品味。王一博看着他，没喝自己那杯，只是等着。“水温，89度？”肖战睁开眼，看向他。“嗯。”王一博点头。“流速控制得不错，粉层也平整。”肖战又喝了一口，给出评价，“酸质更柔和了，尾韵的甜感也出来了。进步很大。”他的语气很专业，像在点评餐厅里的一道菜。但王一博知道，这不仅仅是评价咖啡。“那张纸条，我看了。”王一博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低。肖战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嗯。”两人各自喝着咖啡，谁也没再说话。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咖啡的香气，关东煮的暖意，还有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共同构筑成一个坚固的、不受风雨侵扰的孤岛。王一博喝完了自己杯里的咖啡，舌尖残留着微酸的果香和淡淡的回甘。他看向窗外，雨幕如织，对面的餐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影。“这雨，”他低声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嗯。”肖战也看向窗外，他杯里的咖啡也见了底。他把空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男孩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清澈，因为刚喝了热咖啡，嘴唇泛着健康的红润。“王一博。”肖战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王一博心头一跳，抬眼看他。肖战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似乎比平时更深，像蓄着雨水的深潭。“以后，”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别再让我看到你那样骑车。”不是命令，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商量。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甸甸的分量。王一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肖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他从未在肖战眼中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窗外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了两人的脸，又迅速暗下去。雨声更加狂暴。王一博在那片深潭般的注视里，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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