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山风掠过吊脚楼外侧的木廊，吹得廊边悬挂的干侗布轻轻摇晃。寨子里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细碎昏黄的光点散落在山谷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朦胧温柔。
吴仪舒回到客房，反手带上木门。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余下的角落全都浸在沉沉的阴影里。他走到窗边，指尖抵在冰凉的木窗框上，目光越过院中的草木，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
白日竹林涧边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尹荣生的声音、少年挡在他身前时被雨水打湿的后背，还有最后那句安静的承诺，在心底来回搅动。
抑郁带来的沉重空洞没有完全消散，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他整个人死死裹住。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团纷乱的顾虑，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清楚自己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过客。假期总有尽头，城市的生活、没完没了的情绪病痛，都在前方等着他。一旦离开这座深山里的寨子，两个人之间这段刚刚萌芽的牵绊，又该去往何处？
正兀自出神，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节奏缓慢，带着几分试探。
吴仪舒的肩膀微微一震，心跳骤然乱了一拍。他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尹荣生。夜色把少年的轮廓衬得清瘦，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土陶碗，碗口飘出淡淡的热气。廊下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温顺柔和的神情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寨里人家煮了糖水姜，我拿了一点过来。夜里山风凉，喝一点会舒服些。”尹荣生压低声音，目光稳稳落在吴仪舒脸上。
吴仪舒往侧边退了半步，留出进门的空隙。
尹荣生跨进房间，将陶碗轻轻放在靠窗的木桌上，没有随意环顾四周，只是安静站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狭小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窗外远处溪水流动的微弱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吴仪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压抑许久的迷茫，“我身上有很多解不开的难题，情绪总是反反复复，早晚也要离开这里。你明明知道，我们不会长久。”
这句话在心底憋了许久，此刻终于一口气吐露出来。他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少年脸上的神情，做好了听见退缩与疏远的准备。
尹荣生安静了一阵。方才柔和的神色慢慢褪去几分，眼底深处那层被藏起来的偏执终于显露出来一点。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近。
“长久不是由地点决定。”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肯动摇的韧劲，“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会就此放手。”
吴仪舒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他原以为现实的距离足以让这份心意轻易退却，却没想到尹荣生早已经想过这件事。
“你根本不清楚往后会有多麻烦。”吴仪舒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底的不安汹涌翻涌，“我的状态时好时坏，说不定会一次次伤害你。”
尹荣生望着他紧绷的眉眼，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擦过他手腕外侧的皮肤，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力量。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暖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碗里的糖水姜缓缓腾起细碎温热的白雾，在空气里散开淡淡的甜香。吴仪舒站在原地，所有用来武装自己的防备，正在一点一点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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