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骤然斜扫过来，重重拍打在鼓楼层叠的瓦面上，轰隆一阵，碎雨便顺着飞檐奔涌而下，织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整条长廊被冷湿的雾气吞没。
尹荣生把油纸伞往柱边一靠，雨水顺着伞骨蜿蜒淌落在青石板上，很快积成一滩水迹。他左肩一大片布料已经浸透，深蓝侗布颜色沉下去，紧紧贴在肩头。可他仿佛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漫天雨丝，直直锁在吴仪舒身上。
方才赶路的时候，他刻意将伞面尽数偏向了身旁这人。
吴仪舒站在廊下，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杉木柱子，心口猛地一紧。
他不是看不见少年半边身子淋在雨里。这份好意沉甸甸压过来，叫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便是木柱，已经退无可退。他垂下眼睫，刻意避开那道视线，指尖无意识抠着木板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你何必这样。”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疲惫。
尹荣生闻言往前踏出一小步。
距离瞬间拉近。潮湿草木的气息裹挟着雨水的寒气扑面而来，吴仪舒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躲闪没有逃过尹荣生的眼睛，少年唇角那层温顺柔和的笑意淡了几分。
“哥哥是在怕我？”
问话的语调依旧平平，听不出喜怒，可漆黑的眼底藏着一丝尖锐的试探。
吴仪舒喉结滚动，一时答不上来。
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人凶狠，恰恰相反，是这份滴水不漏的温柔。尹荣生从来不会逼迫他，所有靠近都缓慢、耐心，像山涧的流水日复一日磨平坚硬的石头。等他察觉的时候，边界早就已经模糊不清。
“没有。”吴仪舒低声否认，目光落在地面流淌的雨水上，“只是不必委屈自己。”
尹荣生停住脚步，不再逼近，却也没有拉开距离。他侧过头，望向外面汹涌的雨幕，半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一点落寞，又藏着一点势在必得的执拗。
“委屈算不上。”他缓缓说道，“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落，空气骤然绷紧。
长廊之外风雨喧嚣，长廊里面却安静得可怕。吴仪舒胸口沉闷的钝痛骤然翻涌上来，抑郁症带来的失重感瞬间攫住四肢，他连忙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一点刺痛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不想承接这份沉重的心意。一旦伸手，便是万劫不复。
尹荣生自布包里取出一罐野茶，两只粗陶碗。沸水倒进碗中，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舒展，苦涩的香气缓缓散开。他将一碗热茶推到吴仪舒面前，手腕却没有立刻收回，指尖不经意擦过吴仪舒的手背。
那一触转瞬即逝，冰凉的皮肤相碰，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窜上去。
吴仪舒猛地缩回手，茶水在碗里晃出一圈涟漪，险些泼洒出来。
尹荣生的手腕顿在半空。他抬眼看向仓皇躲闪的吴仪舒，眼底温顺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底下蛰伏的偏执悄悄显露一角，只是转瞬之间，又被他好好掩藏起来。
“烫到了？”他问道，语气无辜。
“没有。”吴仪舒急忙握住陶碗，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掌心，勉强稳住心神，“是我不小心。”
他低头小口饮茶，刻意不去看身侧少年的神情。
雨势稍稍缓和，远处的梯田依旧埋在浓雾深处。鼓楼深处静悄悄的，寨民都避在家中，偌大一座木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份独处的空间让吴仪舒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一秒都在警惕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尹荣生没有再触碰他，只是坐在长凳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那视线久久落在他侧脸，像是要把他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里。
“雨停之后，后山有一片竹林。”尹荣生缓缓开口，声音漫在雨声里，“平时不会有人过去。”
吴仪舒的肩膀僵住了。
又是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每一次这样的邀约，都是在引诱他离开人群，走到只有尹荣生存在的角落。理智在告诉他应当拒绝，可心底深处，那片长久荒芜孤寂的地方，又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贪恋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两种念头在胸腔里激烈冲撞，拉扯得他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尹荣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窗外的雨珠顺着檐角，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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