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落了雨。
细碎的雨丝敲打杉木屋檐，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雨水顺着檐角垂落，汇成一串串水帘，坠落在楼下的石板地上，溅起细碎水花。整座侗寨浸在湿漉漉的水汽之中，雾气被雨水搅动，团团萦绕吊脚楼。
吴仪舒又是一夜浅眠。
睡意轻飘飘浮在脑海，沉不下去。抑郁症带来的失眠早已成常态，再加上昨夜潭边那场无声的拉扯，尹荣生的身影总在思绪里来回盘旋。他睁着眼，听了许久的雨声，直到天边缓缓泛开灰白，干脆不再勉强自己入睡。
他披上外套走到外廊。
廊板被夜雨浸得潮湿，赤脚踩上去一片冰凉。远山隐在厚重雨雾里面，轮廓模糊不清。雨水裹挟山林独有的清腥气息扑面而来，冷意钻进衣领，他下意识收紧衣襟。
楼下传来走动的声响。
吴仪舒漫不经心地朝下瞥了一眼，呼吸骤然顿住。
尹荣生就站在民宿底层的廊下。少年撑着一把老旧竹骨油纸伞，靛色侗布裤脚卷着，裤边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贴住小腿。他像是专程过来，又仿佛只是途经此处，抬着头，视线恰好与廊上的吴仪舒相撞。
四目相对。
雨帘隔开两层楼面，哗哗雨声横亘二人之间。
尹荣生抬手，轻轻收拢油纸伞。伞面水珠滚落，砸进积水坑里。他微微扬声，声音穿过绵密雨幕，清晰传到二楼：
“哥哥，早起了。”
没有地方可以回避。
吴仪舒微微颔首，指尖攥紧廊边的木栏杆，木头表面浸了潮气，触感湿滑。“嗯。”
“雨天山路滑。”尹荣生仰头望着他，雨珠沾在他的鬓角，“今天不要往溪涧那边去了。”
一句简单的叮嘱，却叫吴仪舒心尖微紧。
少年好像总能预判他的想法，清清楚楚知晓他烦闷的时候，总想躲进山涧僻静之处。这份妥帖的惦记，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窥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感激之中裹挟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我知道。”吴仪舒低声应答。
尹荣生却没有就此离开。他就站在原地，仰头静静看着廊上单薄的人影。雨水不停打在他肩头，他浑然不在意。
“若是闷得慌，不妨下楼。鼓楼旁边有廊亭，能够避雨。”
又是一次邀约。
吴仪舒沉默片刻。雨雾锁山，偌大寨子能够散心的地方寥寥无几。闷在狭小客房里面，无尽的沉寂只会放大胸腔里沉重的钝痛。可只要下楼，就要同尹荣生待在一处。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收拾一下。”
得到答复，尹荣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转瞬便掩了下去，依旧是那副温顺平和的模样。
“我在这里等你。”
吴仪舒转身退回屋内。简单拢了拢凌乱的衣衫，拿上一件可以挡雨的薄外套。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少年还站在檐下，油纸伞斜斜握在手中，安静等候。
几步木梯，却好似走了很久。
等双脚踏上湿漉漉的地面，尹荣生立刻走上前，油纸伞顺势往他这边倾斜大半。伞沿几乎全部罩在吴仪舒头顶，少年自己半边肩膀，坦然暴露在冷雨之中。
“走吧。”尹荣生说道。
两人并肩穿行在雨雾笼罩的寨中小路。雨水敲打伞面沙沙作响，周遭屋舍都掩在白茫茫雾气里。吴仪舒垂着眼，看着脚下不断避让积水的路面，身旁少年的气息稳稳挨着他。
没有急迫的言语，没有多余的试探。
尹荣生只是稳稳撑着伞，陪他一步一步，向着鼓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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