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沉向连绵山脊，暖橘色霞光穿过树冠，零碎铺落在幽潭水面，把一汪静水染成熔金。晚风卷着潭水的凉意，混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
方才下意识后退半步之后，吴仪舒自己也怔了怔。
他并不讨厌尹荣生，可心底那道本能的戒备始终悬着。少年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体贴，都像一张轻柔的网，正不急不缓朝他收拢。他看不清网后的模样，便只能本能躲闪。
尹荣生看见了他后退的动作，脚步就此停住，没有再往前靠近。少年脸上温顺的笑意淡下去一点，漆黑的眸子静静凝着吴仪舒，没有质问，没有失落的神色，安静得如同潭底沉石。
“吓到你了？”尹荣生声音压得很低。
吴仪舒垂下手，指尖攥紧衣料。他不想直白说出心中的惶恐，那样太过突兀，也像是辜负了对方一路细心的照拂。
“没有。”他的嗓音轻得几乎融进风声，“只是该回去了。”
天色已经不早，山林一旦彻底暗下，山道便会格外难行。
尹荣生抬眼望向山头，霞光正在一点点褪去，山间雾气渐渐开始升腾。
“嗯，是不早了。”
他转身先走在前面，有意选了靠溪水的那边。若是脚下打滑，最先遇险的会是他自己，把内侧相对稳妥的土路留给身后的人。吴仪舒跟在后头，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落在少年晃动的背影上。
一路上没有人再多说话。
林间只剩下脚步碾过枯枝落叶的轻响，还有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声。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先前透亮的潭水，转眼就蒙上了灰蒙蒙的阴影。
等他们走出溪谷，远处吊脚楼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炊烟消散在晚风里，寨子里隐约飘来人声，归家的乡民互相招呼，孩童清脆的笑声遥遥传来。热闹隔着一重山，却依旧让吴仪舒心头微微发紧。
快要走到民宿楼下的时候，尹荣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薄暮雾气缠绕他的肩头，靛色侗布衣衫浸了潮气。少年抬眼看向吴仪舒，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亮。
“若是下次还想寻一处安静地方，我还知道别的去处。”
邀约再一次送到跟前。
吴仪舒站在木梯底下，仰头望着他。胸腔沉闷的感觉迟迟不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当拒绝，还是默许。他贪恋这片山林无人惊扰的安宁，却又畏惧这份安宁是尹荣生亲手引他踏入的。
他答不出话，只是沉默。
尹荣生也没有等着他即刻回应，好似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如常的笑。
“不急。你慢慢想。”
说完，少年便侧身离开，身影很快融进雾色笼罩的巷道。
吴仪舒独自踏上木梯，木板踩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推开客房房门，屋内静悄悄的。他走到廊边，倚着栏杆望向远处。
薄雾笼罩整座村寨，山风微凉，今夜注定又是一个难以安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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