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顺着错落岩石蜿蜒淌向下方水潭，潭水澄澈得近乎透明，水底铺着圆润青卵石，几尾小鱼摆着尾自在游弋。
参天古树撑开浓密荫蔽，隔绝午后灼人的日光，只有零碎光斑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晃动的水面，晃得人眼晕。
尹荣生走在前头，率先踏上水潭边平整的大块岩石，他侧身回头，朝身后的吴仪舒伸出手。
“石头滑，小心一点。”
少年掌心沾着溪水，泛着一层微凉湿意。
吴仪舒驻足迟疑几秒，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连日以来所有的警惕、心底挥之不去的戒备悉数翻涌上来，可看着尹荣生安静等待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慢慢抬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尹荣生的手指顺势收拢，稳稳裹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让他感到被禁锢，却杜绝了他随时收回手的可能。
吴仪舒跟着踏上岩石，脚下青苔湿滑，重心陡然一晃。
他惊呼微不可察，身体不受控制向侧面倾斜。
下一秒，一股力道将他稳稳拽过去。
吴仪舒整个人撞进尹荣生怀里。
温热结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少年独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溪水潮湿的凉意。尹荣生一条手臂横在他腰侧，牢牢圈住，防止他摔向潭水中。两人距离近得没有一丝空隙，彼此的呼吸清晰交缠。
“当心。”尹荣生的声音就贴在他耳侧，语调低沉，裹挟着淡淡的湿热气息。
吴仪舒浑身瞬间僵硬，血液猛地冲上耳尖，滚烫一片。他下意识想要挣开：“放、放开我。”
“别动，站稳再说。”尹荣生没有立刻松手，手臂依旧稳稳环着他的腰，没有收紧施压，却也不肯退让半分，“这里摔下去，虽然水不深，石头却容易擦伤。”
他借着扶住人的由头，坦然享受这短暂的亲近。
狩猎者耐心铺垫许久，终于等到这样名正言顺靠近的机会。
吴仪舒僵在原地，不敢大幅度挣扎，生怕两人一同失衡跌入潭中。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少年平稳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阵阵传来，扰乱他原本就纷乱的心绪。
许久，确认吴仪舒稳住身形，尹荣生才缓缓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腕。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吴仪舒通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层幽深晦暗的笑意，表面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哥哥很容易害羞。”
平淡一句调侃，让吴仪舒窘迫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目光慌乱投向平静水潭。
“只是猝不及防。”他低声辩解，声音微弱无力，连自己都觉得说辞苍白。
“是吗。”尹荣生轻轻应着，终于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留出空间，可目光自始至终黏在他身上，分毫没有移开，“我还以为，哥哥是排斥和我靠近。”
吴仪舒抿紧嘴唇，无从作答。
排斥吗？理智时刻提醒他远离尹荣生，警惕这份精心筹划的靠近。可方才短暂相拥的瞬间，心底升腾而起的并非全然抗拒，居然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安定。
长久独自与抑郁缠斗，他早已习惯孤身承受一切，很久没有人这样稳稳护住他。
这份矛盾，折磨得他无所适从。
尹荣生观察着他起伏不定的神情，心知拉锯还要持续很久。他没有继续逼迫，转身走到潭边，弯腰伸手探入清冷水流，搅动得潭底小鱼四散游开。
“你看这里的鱼，平日里不怕人。”他轻声转移话题，放缓紧绷的氛围，“寨里小孩经常来这边喂饵。”
吴仪舒慢慢走到岩石另一侧，和他隔开一小段距离坐下，垂眸望着流动的潭水。
山林寂静，只有流水叮咚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你打算一直在寨子里生活吗？”吴仪舒忽然开口。他忍不住好奇，困住尹荣生这片天地，是否也是他想要的归宿。
尹荣生闻言抬眼，遥遥望向他，眸光深沉：“从前以为是。现在不一定了。”
话语暗藏伏笔，吴仪舒心头一跳，下意识读懂言外之意。
“我只是过客，迟早要离开。”吴仪舒艰涩地提醒，试图浇灭少年心底滋生的念头，“外面的世界和寨子不一样，不要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尹荣生直起身，缓步朝他走近，树荫将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过客也能留下痕迹。”他蹲下身，与坐着的吴仪舒平视，声音轻而执拗，“我不怕等待，也不怕距离。只要哥哥身上有我的印记，总有一天，我能找到你。”
水汽漫上来，润湿两人的发梢。
吴仪舒望着近在眼前的少年，清晰看见那层温顺外壳之下，汹涌不肯平息的执念。
无形的藤蔓早已缠上四肢，一点点渗入骨血。他隐隐明白，就算日后他逃离这座侗寨，也未必能够真正逃离尹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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