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寨的暮色来得早，湿雾顺着溪河漫上来，把连片的吊脚楼裹得朦朦胧胧。
鼓楼前空坪聚满了寨中人，长木桌依次排开，木桶盛着自酿米酒，竹盘堆放腌鱼、腊肉与时令野菜。邻里互相招呼，喧闹人声悠悠飘向山林，混着草木潮湿的气息。
吴仪舒本打算躲回租住的吊脚楼避开人群。他难以适应这般热闹，周遭陌生的说笑声持续拉扯紧绷的神经，胸腔里慢慢浮起熟悉的沉闷压抑感。他刚转身准备悄然离开，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哥哥，要去哪里？”
尹荣生快步走到他面前。少年身着干净靛蓝色侗布短衫，黑发被薄雾浸得微润，唇角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看上去和寨里其他热忱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吴仪舒脚步顿住，指尖微微蜷缩。
“我……不太习惯人多，想先回去。”
“寨里难得聚一次，留下来坐坐好不好。”尹荣生微微侧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语调柔软，听不出半分逼迫，身形却恰好轻轻挡住他后退的路，“大家都欢迎外来的客人，若是哥哥走了，我倒找不到人说话了。”
他刻意放缓语调唤出“哥哥”。
旁人听来只是少年亲近远道而来的客人，唯有吴仪舒敏锐察觉，这个称呼如同纤细藤蔓，日复一日缓缓缠绕，和其他人客套生疏的“吴先生”划出一道清晰界限。
吴仪舒迟疑片刻，向来不擅长回绝他人的热忱，只能低声应下。
尹荣生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自然走在吴仪舒身侧，引着人走向长桌靠内侧的位置，刚好隔开几名打算上前搭话的村民。
落座之后，喧闹扑面而来。邻座长辈热情递来一碗米酒，浓烈酒香扑面而来。吴仪舒迟疑伸手，指尖还未碰到碗沿，手腕忽然被轻轻挡开。
尹荣生笑着面向长辈解释：“叔，哥哥酒量浅，我替他喝。”
话音落下，他接过酒碗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长辈爽朗大笑，转而夹起一筷腌肉放进吴仪舒碗中。
周遭众人视线重新散开，继续相互劝酒闲谈。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幕，长条木桌之下空间狭窄。尹荣生微微倾身，凑近吴仪舒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
“别紧张，有我在。”
距离过分贴近。
吴仪舒浑身一僵，下意识向外挪了半寸。心脏急促跳动，分不清是窘迫，还是源自本能的警惕。他抬眼望向尹荣生，少年依旧笑意盈盈，眉眼干净，仿佛方才亲昵的靠近只是无心之举。
可吴仪舒清晰捕捉到，尹荣生漆黑眼底深处，沉落着一汪望不见底的暗潮，根本不像表面这般纯粹温顺。
聚会过半，天色彻底沉落。山风转凉，雾气愈发浓重。
人群渐渐散去，余下几户人家收拾桌椅杂物。尹荣生主动提出送吴仪舒返回吊脚楼。
通往住处的石板路沿着溪流延伸，路面常年湿润，覆着一层薄苔，稍有不慎便会打滑。
两人一前一后慢行，溪水潺潺作响，四下只剩下自然声响。隔绝人群之后，尹荣生那层用来应付外人的乖巧外壳，悄然淡去几分。
行至一座窄石桥，吴仪舒脚下微滑，身子猛地一晃。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攥住他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牢牢圈住，没有松开。
吴仪舒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
“路滑，哥哥小心。”尹荣生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轻轻摩挲过他腕间细腻皮肤，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山道格外清晰，“每次看见你总想避开我，是我哪里让你不舒服吗？”
微弱灯光落在少年半边面颊，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隐进山雾阴影，透出淡淡的阴翳。
吴仪舒喉间发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没办法直白说出，自己畏惧这份太过刻意、步步逼近的温柔，忌惮尹荣生眼底藏着的、如同静待猎物一般的耐心。
“没有。”他只能避开对方视线，轻声回答，“只是我本身……偏爱安静。”
尹荣生凝视着他垂落的眼睫，沉默几秒，缓缓松开了手腕。
腕间残留的温热久久不散。
“我明白了。”他应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短暂停顿，柔和语调再次响起，又一次唤他：“哥哥。”
“我可以等。”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进潮湿晚风。
吴仪舒心头猛地一沉。
他隐隐察觉，这场侗寨溪畔开启的相遇，从来不是一场能够安心避世的短暂旅途。
他奔赴深山想要躲开世间纷扰，寻一处喘息之地，却不曾发觉，自己早已慢慢踏入少年耐心铺展开的网。
两人继续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吊脚楼昏黄的灯火，已经遥遥浮现在雾气尽头。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