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连绵的青峦,像一层浸饱涧水的薄纱,笼住曲折盘旋的盘山道。中巴碾着碎石缓缓前行,颠簸的震颤顺着座椅传上来,草木潮湿的清气钻开窗缝,填满狭小的车厢。
吴仪舒倚着窗,单薄的身体向内收拢,浅灰色外套紧紧裹住肩背。长睫沉沉垂落,遮住眼底散不去的沉郁倦怠。指尖来回反复捻着外套布料,用力之下,指节绷出一片青白。
临行前母亲的声音还盘旋在脑海,语调温和,内里却是不容推脱的恳切。
“仪舒,别总把自己关在房间。按时吃药,试着出去走走。去你表姑住的侗寨小住一阵,山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你,就一段时间,好不好?”
经年不散的抑郁如同浸透冷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住四肢,光是开口争辩,都要耗光他仅剩的力气。他最终没有反驳,只是默然点头,踏上通往深山的路途。
寨门是老旧木坊,藤蔓层层缠绕,清浅溪水顺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淌出。表姑早早守在路口,她身侧站着一名少年。
尹荣生。
少年身着自织青黑侗布短衫,小巧立领缀着布扣,袖口镶一道纤细的草绿挑花,腰间松松系着自编棉麻侗绳,裤脚沾着淡淡的泥渍,像是刚从溪涧边回来。
身形清瘦,山野日光烘出浅麦肤色,眉目生得温软,一笑眼尾轻轻弯起,第一眼看上去驯顺干净,如同涧边常年浸在晨雾里长出的嫩草。
“这是荣生,我家小侬。”表姑抬手轻拍少年肩头,带着侗腔的普通话缓缓响起,“这位是城里过来的仪舒哥哥,这两天,麻烦你多照看一二。”
尹荣生向前轻踏出半步,分寸拿捏得刚好,没有贸然逼近。掌心托着一小捧刚采摘的野莓,果皮缀着尚未蒸发的山露,一颗颗暗红细碎,漫开清淡果香。少年声线清软,裹挟着山林独有的清润。
“哥哥好,我叫尹荣生。山里的野莓,不涩,你尝尝。”
吴仪舒抬眼飞快扫了一下,立刻垂下视线,低声道谢,伸手轻轻接过。他本能畏惧近距离接触,身体下意识往后微缩半寸,怯懦之下藏着一层清晰的疏离。
这细微的躲闪尽数落进尹荣生眼里。他没有继续上前搭话,安静走在吴仪舒身侧引路。上坡石板路凹凸崎岖,吴仪舒脚步虚浮、走得缓慢,少年便主动放慢步速;路上遇见凸起石块,低声提醒小心。
抵达鼓楼旁的吊脚楼客房,他主动接过轻便背包,细心整理铺好被褥,又端来一盅温度适宜的山泉水。
往后两日,尹荣生的照料细密无声,如同山雾一般无孔不入。
他悄悄记下吴仪舒吃不惯咸辣,饭桌上不动声色将清淡野菜推到他面前;看见他独自坐在溪畔发呆,不会贸然上前惊扰,只远远陪着,偶尔拾起光滑卵石投入溪流。唯有等到吴仪舒主动流露交谈的意愿,他才轻言慢语搭上几句话。
寨子里偶尔有人私下议论这个沉默阴郁的外来客人,言语间带着几分陌生带来的揣测。唯独尹荣生始终温和如常,全寨上下人人都称赞,尹家这个少年心思善良、体贴懂事。
很少有人留意,尹荣生看向吴仪舒的目光,总比旁人停留得更久一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安静、苍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和热热闹闹、生生不息的村寨格格不入。一种陌生的好奇,顺着山间潮湿的雾气,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暮色慢慢晕染群山,鼓楼方向飘来阵阵喧闹人声。今晚村寨筹办合拢宴,长条木桌沿着鼓楼依次排开,陶盆盛放着自家酿造的甜米酒,静待宾客落座。
尹荣生站在木廊之下,侧头望向溪边独自静坐的吴仪舒。脸上温顺的笑意依旧完好,目光长久落在那人单薄的背影上,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缓慢地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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