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舒行随便找了一家餐馆吃了饭,吃完来到镇口打车到 “莫尔格勒河景区南游客中心”,换乘景区观光车,四十元一人来回。
他要先看看老舍先生称之为“天下第一曲水”的莫尔格勒河,于是首先来到了莫尔格勒河的第三个观景台。
“人好多啊。”阳舒行刚一下车,就看见眼前的木头栈道人群熙熙攘攘,他一边感慨着,一边随着人流往观景台上走,耳边除了人群的嘈杂声,还能听到下面时不时传来车辆的鸣笛声。
他来到观景台放眼望去,辽阔的草原,蜿蜒曲折的莫尔格勒河在草原上流淌,形状像蒙古字,不过从高空看才更明显。
河岸边成群的牛马羊群在悠闲地吃草,远处草原上还有零零散散的蒙古包。
阳舒行再看了几分钟后就开始觉得无聊了,便想着买点东西吃吧,虽然已经吃过东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来了景区就是想买。
阳舒行在观光车旁看了一下午的河和草原,还买了一些纪念品,他最爱的,当属在景区里买的毛毡小马。
三点多了,阳舒行打算去逛两河圣山的一塔两寺,包括达纳尔吉林寺等。
阳舒行走出景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问道:“师傅,一塔两寺去不?”
司机看着阳舒行递来的地址开口道:“去。”
阳舒行收回手机问:“多少钱?”
“四十元,现在不好打车”司机回。
“行”说完阳舒行上了车,司机启动车子。
车子行驶到半路,司机突然开口:“小伙子,那地方人少还远,车也难打,可不好回来啊,得约车才好回来。”
阳舒行看出司机是好心,同时也在暗示自己可以当那个约车司机。他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娜仁希纶,故作疑惑地问:“哦,可是我现在也不好找,师傅你可以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载我一程不?”
“哎呦,好说,加个好友,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一下我来接就行。”司机说道,“扫这个码。”
阳舒行扫码后,好友直接通过,他问道:“可以,那多少钱?”
司机答道:“一百。”
“我转你了。”
“好好好。”
司机将他送到景区大门,阳舒行选择徒步,真是个一生爱走路的中国人!
从景区大门口走到慈积金刚塔,花了他四十多分钟,还是上坡路有点要命,边走边喘气,早知道就让司机送到这儿了…
去慈积金刚塔还路过万人坑遗址,这个万人坑是侵华日军屠杀中国劳工的罪证遗址,1934年到1937年,日军为建地下要塞,强抓数万中国劳工,劳工每天干十几小时重活,饿死、累死无数,工程完工后,日军用铁丝穿过幸存者身体,将他们集体枪杀活埋,形成白骨坑…
阳舒行挺怕的,这路上就他一个人,他胆子也不是很大,但一想到被日军屠杀的数万中国人民,他的内心既悲悯又敬畏……
到慈积金刚塔,它又称菩提塔,始建于清代,是呼伦贝尔地区现存最早的黄教寺庙,也是达尔吉林寺的组成部分,而达尔吉林寺也被大家称为草原上的小布达拉宫,挺好的,来了内蒙古还能看到类似西藏的建筑,挺值,还不会高反…
阳舒行逛完花了一个多小时,他停留的时间不多,看一眼拍几张照就走。
七点多阳舒行下了出租车,低着头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又漫不经心地往民宿方向走。几分钟后他抬头瞟了一眼,发现已到院口,正出神间,一头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啊,痛。”阳舒行撞得一个踉跄,帽子被撞掉了,眼镜也险些掉了。
在这一刻,康驰煦人生里维持了二十六年的黑、白、灰世界终于有了色彩。
康驰煦从出生就患有色击症,在自由的草原上,看不到自由的颜色,从他记事起,他的世界只有纯粹的黑、白、灰。
一岁多时,他被父母发现并带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患有一种色觉障碍,和全色盲没什么区别,只能看见黑、白、灰三种颜色,但这种症状在遇见灵魂伴侣后就会恢复正常,切记恢复得是对视、身体上的触碰,或在周围,不能太远,不然还是会只看见黑、灰、白。
他的父母很担心,怕他因为这个被议论被嘲笑,而这个担心是没错的,在康驰煦高二时,一名男生因嫉妒而挑衅他,还造谣说他是喜欢男人的变态。说他喜欢男人,让大家小心点他,康驰煦本来不予理会他,而那名男生越来越过分,致使这个造谣让他俩打了一架,随后被通知叫家长,回家后康驰煦也提出了退学。
“我不想读书了。”康驰煦盯着窗外的风景,他看不见颜色,听别人说过,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可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灰的?灰白的?黑灰的?
他的父亲康志成在外面抽着烟,他的母亲萨仁高娃沉默地坐在一旁,想了好一会蒙语开口:“真的,考虑好了?”
“嗯。”
康驰煦的父母知道自己儿子独自一个人承受了很多,也同意了他的退学,家里放牧的,也可以接待来旅游的人,即便不读书不找工作,也够康驰煦一个人生活,直到找到他的灵魂伴侣。
但就在刚刚,一名少年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抹清透、鲜活的暖白,进入了他的眼睛。
这一刻,他等到了这一生的灵魂伴侣,让他重见色彩的人。
刚刚碰撞的温热触感还停留在胸膛,康驰煦瞳孔里满是震惊,不敢置信,他以为找到那名灵魂伴侣要经历什么英雄救美,没想到他们的见面是如偶像剧一样的碰撞,他慌了,下意识地径直迈步走向院墙边停放的摩托车,眼中的颜色也随之消失了。
阳舒行朝着那人说了声“对不起”,那人没应也没回头,只留下摩托车的尾气和轰鸣声。
开车回家的路上,康驰煦突然懊悔不已,自己走了干嘛,可他也不确定,怕是自己的幻觉。
阳舒行弯腰捡起掉落的帽子,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晚风轻拂,他没多想,只当对方有急事,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了房间,阳舒行挑选今天拍的照片发朋友圈。他没几个朋友,大学又不住校,就一直一个人独来独往,但很快就有人评论了。
谭予辉[小阳,风景不错啊!]
沈秋[哇哦,阳舒行,你今天去莫尔格勒河了啊,我和小雅打算后天去]
阳阳要吃草回复谭予辉[必须的,呼伦贝尔草原可不是吹的]
阳阳要吃草回复沈秋[可以啊]
唯一有联系的还是高中时的朋友谭予辉,他是个gay,这件事还是拍完毕业照回寝室的路上才告诉阳舒行。
回寝室的路上谭予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小阳,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阳舒行疑惑地“嗯?”了一声,问:“什么事?”
谭予辉小声道:“其实我喜欢男的!”
“什么!”阳舒行是有点震惊的,同性恋什么的他只在网上看过,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
“你说什么?!你是同性恋!你是gay!?”阳舒行既震惊又好奇。
谭予辉拍了一下阳舒行的手臂道:“你小声点!别人都要往这边看了!”
阳舒行的声音有些大,谭予辉赶紧让他小声点,两人快速回了寝室,幸好寝室里其他人还没回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阳舒行关好门问:“谭予辉,你说的真的假的,可不要骗我!”
谭予辉坐在凳子上回答:“骗你干嘛,真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的?”阳舒行好奇地又问。
谭予辉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我谈了个男朋友。”
阳舒行:“谁?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在学校看到?!”
谭予辉比阳舒行矮一点,阳舒行站着,他则坐着。
谭予辉摇了摇头不回答。
“不说!他不让你说?”阳舒行气愤地问。
“没有,以后会告诉你的。”谭予辉站起来拍了拍阳舒行的背表示抱歉。
然后就是高考完回家跟爸妈出了柜,看到爸妈状态不对,他赶紧跑了出去,去阳舒行那里避一下。
“你怎么来了?”阳舒行刚换好衣服,手里拿着在楼下买的苹果给谭予辉开门。
“跟我爸妈出柜了,来你这里避一下,我怕被我爸妈打死…”谭予辉紧握着手机站在阳舒行家门口解释道。
“那你怎么不去找你那个男朋友,来找我?我这里你爸妈又不是不知道。”阳舒行问道。
谭予辉笑嘻嘻地回:“没事,有你在,我爸妈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又小声地说:“我也不想让他担心…”
阳舒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谭予辉,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怎么了吗…”谭予辉小声地回了一句。
“来来来,进来说。”阳舒行无奈扶了扶额侧身让谭予辉进来,再把门关上,俩人坐到沙发上聊。
*
来到呼伦贝尔的第三天,阳舒行起得很早,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经历了父母的离婚,外公外婆的离世,他一个人生活四年,来草原只不过是实现小时候对外婆许下的诺言。
八点多阳舒行下楼来到前台看见坐着的娜仁希纶问道:“希纶姐,你知道哪里可以骑马看草原不?”
“知道啊,你没报团去吗?”娜仁希纶回答道。
“我想的是一个人。”阳舒行转念一想又道:“那你帮我找个导游吧。”
“导游啊?现在可不好找了啊。”娜仁希纶皱着眉头思索。
娜仁希纶正想着怎么给阳舒行找人,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熄了火。
娜仁希纶正想着谁会来,起身去查看,看到来人,眼前一亮开口道:“阿敏来了啊,来得正好。”
阳舒行没有出去,坐在前台凳子上等着。
来人是个个子比较高的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外套搭配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他的肤色是经常放牧日晒后健康的古铜色,两只耳朵戴着绿松石打造的耳环和娜仁希纶的差不多,但娜仁希纶的是南红玛瑙打造的。
“小姨,在外面就不要叫我阿敏。”被娜仁希纶叫阿敏的男生手里拿着东西,不情不愿地被拉进民宿。
娜仁希纶笑嘻嘻说:“哎呀,没事的,在我这里不算外面,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
“我就是来给你送我母亲熬的羊肉汤,帮你什么忙,我还要回去看牧群。”康驰煦今天来是有目的的,想确认自己昨天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诶?昨天不是送了吗?”娜仁希纶疑问地接过保温桶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算了算了,不管这个,帮我带个人去你那里玩玩而已。”边拉康驰煦边说。
康驰煦被娜仁希纶拉进屋,又拉来坐着一旁的阳舒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位,我的住客,叫阳舒行,贵阳来的,带他去你那里玩一天,晚上再给我送回来就行,我会跟你母亲说的。”
康驰煦朝阳舒行看了过去,阳舒行刚好也抬头去看他,两人刚好对上了视线,康驰煦的世界再次充满颜色,原来他的灵魂伴侣就是阳舒行。
康驰煦一直盯着阳舒行,透过眼镜片看到他那棕色的眼睛再看见自己。
阳舒行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抿着唇别过头看向外面。
娜仁希纶见自己外甥一直盯着别人,用蒙古语问:“那么看人家干嘛?”
“我能看见颜色了!”康驰煦回过神来,惊喜地用蒙古语回道。
“真的?遇到了你的那个灵魂伴侣了?”
“嗯,就是他,阳舒行。”
“好事好事,愿意帮我带不?”
“那可太愿意了!”
阳舒行没听懂,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觉得他们的对话应该不是什么好事,赶紧摆手:“不,不用了,我自己再看看…”
“行。”康驰煦答应了,他来这里就是来找昨天遇见的灵魂伴侣,没想到人会是住在自己小姨民宿的,幸好是住在他小姨民宿的,不然自己就要在这个小镇上找了。
“啊?”阳舒行还以为会失败,这人面相看起来就不太好,凶巴巴的,还高自己一个头。
“嗯,走吧。”康驰煦说完就朝院外走,走到门口还停下朝阳舒行摆了摆手示意他跟过来。
娜仁希纶看出了阳舒行的顾虑,笑吟吟地说:“人不可貌相,他今天很高兴。”又拍了拍阳舒行的肩膀“要是欺负你了回来跟我说,我让我姐教育他。”
“嗯。”
“去吧,玩得开心。”
阳舒行来到院外,康驰煦已经坐在摩托车上,康驰煦身下的红色摩托车看起来有些旧了。
他回头朝着阳舒行说:“别看了,过来戴头盔。”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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