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若来是在那年腊月里最冷的一天,发现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
不是不等了。是不愿再这样等了。
那天傍晚他照常去大厨房取饭。雪下了一整天,东院的石板路上积了半尺深,没有人扫。他自己找了把破扫帚清出一条道,走到厨房时鞋袜都湿透了,脚趾冻得发僵。管厨房的孙婆子见了他,爱答不理地朝灶台努努嘴。灶台上搁着一个食盒,盖子歪了一半,里头是一碗黑乎乎的咸菜和半碗锅底刮上来的锅巴。锅巴上还沾着灶灰。
魏若来没说话,拎起食盒往回走。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孙婆子跟旁人的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东院那个,脸皮真厚。少爷都走了一年多了,他还赖着不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他在月亮门下站了片刻,拎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东院,而是拐了个弯去了下人房。他很久没去那个方向了,自从顾烨把他领到东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那片低矮的屋檐下。他爹魏平还住在那里,还是当年那间小耳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魏平正在煤油灯下补衣裳。光线很暗,他眯着眼,针脚歪歪扭扭的。看见儿子进来,愣了一瞬才慌忙把针线搁下,站起来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若来,你怎么过来了?吃了没?”他不等魏若来回答,转身在床头的粗布包袱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塞进魏若来手里,说自己吃过了,让他吃。
饼已经冷了,硬得硌牙。魏若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在东院吃的那些冷饭咸菜都没有让他难受,可这半块硬邦邦的饼,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爹住的屋子比东院厢房小得多,也冷得多。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床上的被褥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棉絮。他每个月那点微薄的月钱都攒下来了,大半托刘妈带给爹,可爹舍不得花,说留着以后给他说媳妇用。
魏若来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读了那么多书,会算那么复杂的账,能看洋文的报纸,却让爹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他把饼咽下去,忽然开口问:“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府外头?”
魏平愣了愣:“府外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找条路。”魏若来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却很稳,“少爷不在,我不能一辈子困在东院里。我得自己站起来。”
魏平沉默了很久。煤油灯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他想起这孩子七八岁那年,巷口来了个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将来是被人护着的命,也护着别人。他不信这些,可此刻他看着儿子在灯下那双格外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算命先生好像没说错。他没有问“你想去哪儿”,也没有说“你别胡思乱想”,他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在码头搬货的时候认识一个账房先生,姓周,在亨通商行做事。他欠我一个人情,你要是想……爹去帮你问问。”
“谢谢爹。”魏若来点点头,把剩下那半块饼塞回魏平手里,“这个你留着吃。”
魏平张了张嘴,想说“你留着”,可魏若来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他爹一眼,说:“爹,等我站稳了,接你出去。”那句话他小时候也说过,在东院里,少爷给他爹探视权的时候。那时候他说这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豪言壮语。现在再说出来,没有了豪言,只有笃定。
魏平望着儿子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外头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那半块饼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还是没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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