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落地灯的光线偏暖,铺在桌面摊开的剧本上,字色柔和。对戏结束的余温还没彻底散去,房间安静得过分。
谢湛看着面前眉眼干净的苏乐遥,视线微微放空,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后飘,落回了十年前的韩国。
十五岁的夏天,他是被母亲送来韩国的。家里条件优渥,母亲痴迷追星,一心想把儿子送出国历练,闯一闯爱豆这条路。他从前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性格冷、话少、骨子里带着被惯出来的傲气。
零基础、零经验,不会跳舞,不会唱歌,韩语一句不会。空降进练习生批次的时候,所有人都带着打量和排挤。
他来得晚,跟不上进度,又不爱合群。别人扎堆说笑、抱团训练,他永远一个人缩在角落。谁主动搭话,他都淡淡撇开。久而久之,孤僻、高冷、目中无人的标签,直接贴死在他身上。
韩国练习生的环境残酷又现实。霸凌、排挤、暗自较劲,随处可见。
他性子硬,从不服软,从不讨好。别人刻意孤立他,他就干脆彻底独处。训练跟不上就熬夜死磕,动作僵硬、拍子不准、肢体不协调,一遍遍重复,练到浑身酸痛,也不开口求助任何人。
那是他人生最灰暗、最无根无依的一段日子。
和他截然相反的,是苏乐遥。他是早早出国的那一批。家境安稳和睦,父母开明支持他走演艺路,从小培养声乐舞蹈,功底扎实得吓人。韩语流利,性格松弛开朗,情商高,待人永远温和。
苏乐遥的好看是软的。皮肤白,眉眼粉感很重,笑起来眼底亮亮的,像熟透的水蜜桃,软、甜、干净,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偏爱几分的长相。
团里没人不喜欢苏乐遥。他聪明、努力、合群、天赋拔尖,永远是老师眼里的模范练习生,是同辈眼里温柔可靠的小太阳。
两个中国人,一个耀眼合群,一个孤僻独行。
最开始,没人觉得他们会扯上关系。是苏乐遥先主动的,所有人都绕着冷漠高傲的谢湛走,只有他,会在休息间隙,主动凑过来搭话。
会在谢湛听不懂韩语、被旁人暗地调侃时,不动声色帮他翻译、圆场。
会在集体训练结束、所有人匆匆离开食堂、奔赴宿舍休息时,回头看一眼孤零零留在练习室的谢湛。
那段时间,练习室的深夜,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
晚上十一点,整栋练习楼大半关灯,走廊空空荡荡。
队友早早结束训练玩手机、休息。只有苏乐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折返回来,拎着两瓶冰水,轻轻敲一敲练习室的玻璃门。
“还练呢?我陪你抠动作。”
他从来不说同情,不说可怜。只轻飘飘一句陪伴,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谢湛最开始是抗拒的,他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难堪和笨拙,不习惯别人靠近,更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
动作出错、拍子踩空、肢体僵硬别扭,他自己看着都烦躁,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暴露弱点。
苏乐遥完全不介意。他站在镜子前,放慢节拍,一遍一遍示范最简单的基础走位。
出汗了就随手抹一把额角的汗,呼吸微喘,依旧笑得软软的,耐心得不像话。
“这里腰再松一点,你太紧绷了。”
“别着急,你才刚来,跟不上很正常。”
“我刚开始练也错很多,慢慢来。”
十五岁的少年,满身鲜活的热气,温柔、包容、永远积极。
偌大空旷的练习室,镜面映着两道单薄的影子。
一道僵硬紧绷,浑身是刺,封闭自我。
一道松弛柔软,自带暖意,一点点往他冰冷的世界里钻。
谢湛总是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看着苏乐遥满头大汗,看着他认真皱眉教动作,看着他明明自己训练一整天已经很累,还愿意留下来陪零基础的他熬夜加练。
少年懵懂的心动,不是一眼惊艳,是无数个深夜堆积出来的。是异国他乡无人撑腰时,唯一不离开的人。是所有人都看他笑话时,唯一帮他兜底的人。是他灰暗、窘迫、自卑的练习生初期,唯一的光。
谢湛的冰山,是这样一点点被融化的。他依旧话少,依旧高冷,依旧不擅长表达。
但他慢慢开始等苏乐遥训练结束,慢慢会主动跟在他身后,慢慢听得懂他随口的叮嘱,慢慢习惯身边多一个人的温度。
苏乐遥空闲的时候,会带着他走出练习楼。
带他去吃街边的鱼饼、炒年糕,带他逛夜市,教他简单的日常韩语,告诉他哪家店好吃、哪条路好走。
他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开心就笑,累了就瘫,待人永远热忱善良。他对谁都好,帮谁都自然。
帮谢湛补课、陪谢湛熬夜、带谢湛熟悉陌生的城市,在他眼里,只是顺手的善意,只是同胞之间的互帮互助。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多特别的事。可这些细碎、普通、不值一提的小事,在谢湛心里,重得要命。
从小家庭冷淡,父亲威严刻板,亲情稀薄,他从没被人这样耐心、温柔、毫无所求地对待过。他会别扭,会敏感,会情绪化。有时候训练太累,进度迟迟跟不上,他会莫名烦躁,冷着脸不说话,闹小脾气,故意不理苏乐遥。
苏乐遥摸不透他的情绪点。他性格太直太暖,看不懂内敛的别扭。只当他是训练压力大、心情不好,从不往心里去。
他不会生气,不会疏远,只会依旧软软地凑过去,递水、递纸巾、轻声安抚。
“别烦啦,明天肯定能练好。”
“我陪着你呢。”
简简单单两句话,就能瞬间抚平谢湛所有尖锐的戾气。
谢湛无数次对着镜面发呆。 镜子里,少年眉目青涩,身形渐渐抽高。
身边的苏乐遥永远亮晶晶的,漂亮、鲜活、热烈,永远温柔、永远坦荡。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悄悄动心。慢慢依赖,慢慢沦陷,慢慢把这个人当成了异国唯一的救赎和归宿。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以为他们会一起训练、一起熬考核、一起等出道、一起站在舞台上。
他慢慢学会了韩语,慢慢跟上了所有训练进度。
慢慢褪去最初的笨拙和自卑,慢慢长成镜头里亮眼、拔尖的样子。
可他没等到并肩出道的未来。只等到一通打碎所有安稳的越洋电话。
家里轰然倒塌,母亲崩溃。他必须立刻回国。
走的那天是深夜,天很黑。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隔壁床铺苏乐遥熟睡的侧脸,看了很久。
千言万语,一句都不敢说。
舍不得、不甘心、放不下,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后,他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离开了宿舍。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再见。把那个满心温柔待他的小太阳,永远留在了那年盛夏的异国。
思绪落回当下,酒店暖灯晃眼。
眼前的人依旧眉眼澄澈,温柔坦荡,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