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不同

魏若来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找了找，没有找到别的字。他忽然笑了。那个人在海上晕船晕了一个多月，到了法国第一件事不是报平安，而是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好像隔着汪洋大海，他还要护着他。他把信贴在胸口，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他把今天在巷口被堵的事咽进了肚子里，在给顾烨的回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提。

“……府里一切都好。刘妈对我很好，赵伯也关照我。我在读一本新的经济学书，有些地方不太懂，但多看几遍就通了。少爷在那边要好好吃饭，不要只啃面包，记得多喝水。我会安分待着，等少爷回来。”

他把信封好，交给刘妈寄出去。然后他坐回书案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经济学原版书。书上有一句话他用英文在旁边做了批注——“自由市场的前提，是所有参与者拥有平等的议价权。”他看着那句话，默念了两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顾烨，从来没有过平等的议价权。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从前是他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现在是他说等他，他就只能等。他把书翻到下一页，没有再往下想。因为他不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去了，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夏天过去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秋天过去了，东院里落满了枯叶，没有人扫。魏若来自己拿了扫帚，把院子扫干净。他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扫，就没有人会扫了。

这天傍晚，他在扫院子的时候，听见月亮门外传来一阵压低的哭声。他放下扫帚走出去，看见一个小丫鬟蹲在墙角，捂着脸抽抽搭搭地哭。他认得她，是二太太院里的，叫小翠。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她怎么了。小翠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断断续续地说了缘由——她打碎了一只茶盏，管家要把她从府里撵出去。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翠抽噎着说，“二太太那只茶盏本来就裂了，我擦的时候它自己碎了……可是二太太不听，说我偷懒耍滑，要把我赶出去……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我要是没了这份工，弟弟就上不了学了……”

魏若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到东院的时候，打碎了顾烨一只茶杯，吓得脸都白了。顾烨只是低头看了看碎片，问他“手伤了没”。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偏爱，以为所有主子都是这样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常态，那是他的运气。他把运气用完了，现在就轮到他来给别人的运气了。

“你别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那是他攒了小半年的月钱，塞进小翠手里，“这个给你，先拿着。你回去跟二太太认个错，就说你愿意赔，从月钱里扣。二太太那边，我去找刘妈帮你说说情。”

小翠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块银元，又看看魏若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若来哥，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少爷走之前给我留的。”魏若来笑了笑，“别哭了，去吧。”

小翠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魏若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回东院继续扫地。他心里很清楚，那块银元，大概是他未来几个月唯一的积蓄了。可他要是不拿出来，看着小翠被撵出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不是因为他多善良，是因为他太清楚被抛弃的滋味了。他被人抛弃过，所以见不得别人也被抛弃。哪怕他能做的只是塞一块银元，说几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