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

国家改政策后，高中午休时间很长。

高二（七）班大半的人都趴在课桌上面睡觉。窗帘拉上一半，阳光被挡在外边，教室里暗暗的。吊扇慢悠悠转圈，发出轻微嗡嗡的声响。

苗冶没有睡意。

他胳膊垫在桌面，单手拿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课桌前边堆着高高的练习册，刚好可以挡住讲台上巡视老师的视线。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四十多分钟。

苗冶最近一段时间，脑子里总是冒出一点奇怪的念头。班里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不算少，放学之后操场角落能够撞见牵手的人。他看着别人谈恋爱，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好奇。

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喜欢的人。单纯只是想要体验一下。

这件事情肯定不能够让班主任，家里的父母知道。学校查早恋抓得很紧，一旦抓到就要请家长回家反省。苗冶不想惹上麻烦。

他随手点开本校的校园贴吧。这里面基本都是本校学生。平常大家会吐槽作业太多，八卦年级里面出名的同学。

手指停顿片刻。

苗冶新开了一个帖子。

标题直接填上：求早恋不被发现教程。

正文他随便敲了两行字。

“高二，打算谈恋爱。有没有稳妥一点的办法，尽量不要被老师家长发现。靠谱攻略麻烦分享一下。”

写完之后，他犹豫两秒，直接点击发布。

发送成功。

帖子刚发出去，底下暂时没有回复。苗冶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发呆。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隔壁班级似乎有人打闹，隐约传来笑声。

大概过去了五六分钟。

手机背面轻轻震动一下。

苗冶连忙拿起手机。帖子已经刷新出来好几条评论。

一楼：好家伙，勇士。本校敢光明正大发帖求早恋教程。

二楼：最简单，周末偷偷出去约会，学校里面装作普通同学。但是风险依旧很大。

三楼：楼主男女？缺对象吗，可以考虑一下我。

四楼：别谈恋爱，高二好好学习。高考才是正事。

五花八门的回答。

有的人好心劝告，有的人凑热闹。还有几个人直接留言，问楼主要不要直接谈恋爱。

苗冶一条一条看完。这些回答都没有太大用处。

他本来以为帖子也就热闹一会儿，很快沉下去。

刷新页面，又多了两条新回复。

最底下一条回复，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留言人的ID没有特殊符号，简简单单一个字，淮。

对方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

“网恋？处不处，男男。”

苗冶瞳孔微微放大。

他反复读一遍这条回复。

他发帖初衷只是想要找一份隐藏恋情的攻略，从来没想过当场相亲。更加没有料到，会有人直接过来问自己要不要谈恋爱。而且对方还是男生。

指尖悬停屏幕上方。

苗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复。

他点开对方的主页。主页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发帖记录。能够看见寥寥几个回复，看不出这个人到底是谁。年级班级全部未知。

不知道是高年级，还是同年级别的班级。

午休快要结束。教室里不少同学陆续抬起脑袋，准备下午的课程。

苗冶不敢继续玩手机。他锁屏，将手机塞到桌洞里面。整节课余下的时间，他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面不停回放刚刚那条回复。

处不处，男男。

对方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下午一共四节课。数理化轮番上阵。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公式。苗冶听得不算专心。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喧闹起来。

同桌胳膊肘碰一碰他。

“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不去，我等一会儿再走。”苗冶随口答道。

等到班里同学走掉大半。教室里面剩下寥寥数人。苗冶重新掏出手机。

贴吧帖子热度涨了不少。回复数量已经三十多条。最上边都是出谋划策，凑热闹闲聊。

他往下滑动页面。

那个ID淮的用户，没有追加回复。就孤零零留下那一行问话。

苗冶深呼吸。

他点开回复框。

“你认真的？”

发送完毕。

发送之后，苗冶心里有点慌。他立刻退出帖子页面，不敢继续盯着屏幕等待回信。他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慢悠悠往校门走去。

校门口人流拥挤。放学高峰。

成群学生结伴离开校园。路边停放许多接送孩子的私家车。小吃摊散发食物香气。

苗冶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街边慢慢散步。人行道边上栽种一排杨树。树叶很茂盛。

手机震动。

他迅速点开消息。

ID淮回复。

“嗯，认真。”

短短三个字。

苗冶站在路边。行人不断从他身边经过。他盯着手机屏幕。

本来只是一时兴起发帖。现在居然真的有人过来提议谈恋爱。

他原本设想，自己以后找一个女孩子试一试恋爱。从来没有考虑男生。但是对方的消息，并没有让他反感。

苗冶打字。

“你是本校的？高几？”

没过几秒，消息回复过来。

“高二。”

居然是同一个年级。

世界这么小。

苗冶继续回复。

“哪个班。”

“暂时先不告诉你。如果你同意谈恋爱，晚一点能够见面。”对方回复。

苗冶皱起眉头。

这个人防备心挺重。

他也不想直接答应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可以晚上出来。学校后边的滨河步道。七点。没有路灯，人不多。”

对方直接给出时间地点。

苗冶迟疑。

这算是网友线下见面。

他心里面一半期待，一半忐忑。他没有答应，同样没有拒绝。

“我想一想。”

“行。七点之前给答复。”礼淮发来这句话。

对话到此结束。

苗冶收起手机。他慢慢步行回家。上楼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父母还没有下班。

他将书包扔到自己房间椅子上。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洁白。

他不断权衡这件事情。

好处很明显。满足自己谈恋爱的好奇心。对方是同校高二学生。距离很近。坏处是，一旦事情暴露，麻烦巨大。

还有，两个人都是男孩子。

学校里面同性恋很少。几乎没有人公开。被其他人看见传出去流言，日子很难熬。

可是他心底，有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冲动。

苗冶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时间过得很快。吃完晚饭，收拾碗筷。天色慢慢变暗。窗外的蓝天逐步转为深蓝。墙上挂钟指针，一点点靠近晚上七点。

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

他坐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

要不直接拒绝对方。

念头刚刚升起，马上又消散。

他长吐一口气。

发送消息。

“行。七点，滨河步道。”

发送出去之后，苗冶迅速换一件外套。他没有告诉家里自己出门。只随口说下楼散步。父母没有多想。

走出小区。晚风微凉。

街道两边路灯全部点亮。来往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吃完晚饭遛弯的中年人和小孩子。

学校后方那条滨河小路。位置比较偏僻。平时很少学生会特地跑到这边。步道挨着小河。岸边种了高高的灌木。晚上灯光稀少。

苗冶按照记忆里面的路线往前走。

他提前五分钟抵达目的地。

小河流水哗哗作响。远处零星路灯透出微弱光亮。这条步道大片区域都是阴影。

苗冶站在石桥边上。他心里有点紧张。

这是第一次和网上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单独见面。

不知道对方身材高矮，长相好看与否。万一对方长相很奇怪怎么办。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生朝着这边走来。

对方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本校统一的蓝白校服。双手随意揣在校服裤子口袋。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光线太暗，看不清完整五官。只能看见清晰的轮廓。

男生停在了苗冶两米开外的位置。

“苗冶？”

少年嗓音偏低，听上去很好听。

苗冶猛地抬起脑袋。

“你认识我？”

“见过。年级大集会的时候看见过你。”男生说道，“我是礼淮。”

原来对方早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自己完全不认得他。

苗冶下意识往后微微挪半步。

“你怎么记住我的。”

“没什么原因。印象很深。”礼淮语气平淡，“现在，算确定关系吗。”

直接切入正题。

苗冶心跳变快。晚风拂过他的脸颊。河水流动的声响不停。

他本来只是想要试试看谈恋爱。没有想到事情进展飞快。今天发帖，傍晚约出来，夜里直接面谈确认情侣关系。

“要是之后不想继续在一起。可以随时分开吗。”苗冶问。

“可以。双方任何一个人想要结束，直接说出来就行。”礼淮回答。

很简单的约定。

轻轻松松的一场恋爱尝试。

苗冶轻轻点头。

“那好吧。”

确定下来。

空气安静几秒。

礼淮往前迈出一步。两个人之间距离只剩下一步。昏暗夜色包裹住他们。周围没有路人。

“学校里面注意距离。在外边没人的时候，随意。”礼淮叮嘱。

苗冶记住这句话。

学校里面装作普通同学，互不熟悉。放学校外，周末休息日，可以碰面。最大程度规避老师同学的怀疑。刚好契合苗冶发帖想要的，不被别人察觉的早恋。

“接下来干什么。”苗冶不知道情侣见面该做什么。

“随便走走。”礼淮说道。

两个人并排沿着小河岸边慢慢往前走。中间留出一点空隙。谁都没有主动触碰对方。

夜色越来越深。天上星星零星可见。

一路上聊天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走路。偶尔随口聊几句班级，作业，科任老师。

苗冶慢慢放松下来。礼淮性格沉稳。不会不停找话题尬聊。相处起来不会觉得煎熬。

他们绕着河岸走完半圈。

“时间不早，该回家啦。”礼淮看一眼手表。

苗冶掏出手机。已经八点五十。确实该回家。回家太晚父母会起疑心。

“嗯。”

两个人掉头往回走。走到石桥。就是刚刚碰面的地点。

“明天在校里面装作陌生人。”礼淮再次提醒。

“我知道。”苗冶应声。

“微信加一下。”礼淮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苗冶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对方立刻通过。

好友列表多出一个新朋友。昵称LH.淮。

“晚安。”礼淮说完。转身朝着另外一条小路离开。

苗冶站在桥上，目送对方背影走远，彻底消失在树丛拐角。

他独自原路返回小区。上楼回到家里。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并没有过问他外出的事情。

苗冶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他坐到书桌椅子上。

他低头点开微信。

刚刚加上的好友，还没有发来新消息。

苗冶指尖点在屏幕。今天发生的事情，像做梦。午休随手发的帖子。傍晚约见网友。晚上直接拥有男朋友。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生活会出现这样的情节。

贴吧那个帖子，他暂时不想回去翻看。帖子里面一堆看热闹的校友。万一有人扒楼主是谁，会有麻烦。

他放下手机，拿出今晚需要写完的习题。

摊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可是注意力很难集中。脑海不断回放夜里滨河步道见面的画面。

礼淮的模样。光线太暗，看得并不清楚。只记得个子很高，说话的声音低沉。

明天白天，在学校里面，说不定会偶遇。

但是他们必须假装互不认识。

写完两套数学卷子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苗冶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手机“叮”一声。

礼淮发来消息。

“到家了？”

“嗯，到家了。”苗冶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课间不要刻意找彼此。”

“知道。”

简短对话结束。

苗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

闹铃准时响起。

苗冶睡眼惺忪爬起来。洗漱吃完早饭，背着书包赶往学校。

清晨校园里面人来人往。早自习快要开始。各班学生急匆匆跑进教学楼。

苗冶顺着楼梯去往二楼自己班级。走廊挤满学生。

他下意识扫视来往人群。心里隐约想要看见礼淮。但是并不知道对方是哪一个班级。

年级一共十六个班。寻找一个人，并不简单。

早自习开始。全班朗读英语单词。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

苗冶翻开课本。嘴里跟着大家一同朗读。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第一节课下课。走廊瞬间热闹起来。

苗冶趴在窗台边上透气。

走廊远端，走来几个男生。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侧脸线条利落。

苗冶心脏猛地一跳。

是礼淮。

对方同样看见了苗冶。视线短暂相撞。礼淮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就像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普通同学。视线快速移开。和身边的朋友说笑，径直走过苗冶班级门口。

礼淮看都没看苗冶。

完美的陌生人。

苗冶收回目光。后背有一点点发麻。

他们刚刚确立情侣关系，昨天夜里单独散步。今天白天在校内，就要做到视而不见。

好像一场秘密游戏。

上课铃声响起。所有人回到教室。

一整个白天，他们偶遇两次。全部装作互不相识。

中午午休时，苗冶照旧将亮度调低的手机藏在练习册后边。

微信消息。礼淮发来的。

“中午放学，后门碰面？”

苗冶回复。

“可以。”

放学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苗冶慢悠悠收拾书本。等到班级同学走掉一大半，才动身出门。

他绕远路走到学校后门。后门这边人很少。

礼淮已经等在围墙侧边的梧桐树下。

四下没有熟人。

“想去哪里。”礼淮问道。

“随便走走。”

两个人并肩，沿着围墙外侧的小路往前走。这条路人烟稀少。路边长满杂草。正午阳光晒在身上有点热。

“高二学业很重。”礼淮开口，“以后工作日，只有午休短暂时间，放学之后很难碰面。周末时间宽裕。”

苗冶点头。他明白。

高中时间大部分被课程，试卷填满。留给他们偷偷约会的时间不多。

“周末打算干什么。”苗冶侧过头看他。

“可以去书店。或者公园。避开本校学生。”礼淮说道。

他们边走边聊。

时间过得飞快。距离下午上课仅剩十分钟。两个人折返学校后门。

“回去吧。”礼淮停下脚步。

苗冶嗯了一声。

两个人分头，从不同的校门走进校园。避免结伴进入，被老师撞见。

下午课程继续。

苗冶发觉，偷偷谈恋爱，时时刻刻都需要小心谨慎。每一次碰面，挑选路线，留意周围路人。说话不能太过亲密。一举一动都要提防熟人。

难怪自己发帖的时候，一大堆人都说早恋藏起来很难。

等到周五。

一个星期飞快过去。

放学的时候，礼淮发来消息。

“周六上午，市中心书店。”

苗冶回复同意。

周末不用穿校服。不容易被本校学生认出来。

周六早上。苗冶挑选一件简单黑色短袖。出门乘坐公交去往市中心商业街。

大型书店坐落于商圈三楼。周末很多学生过来看书。

苗冶抵达书店门口的时候，礼淮已经站在扶梯旁边等他。

礼淮穿着白色T恤。五官完整展露出来。眉眼很好看。

苗冶走到他身边。

“来得很早。”

“提前半个小时出门。”礼淮说道。

两个人走进书店。书架林立。到处都是看书的客人。

他们走到教辅区域。假装挑选习题册。

书架高高的隔板隔开外人视线。

周围没有认识的同龄人。

礼淮微微靠近苗冶。肩膀轻轻挨着苗冶的肩膀。

苗冶身体僵硬一瞬。这是他们第一次距离这么近。

“这周，感觉怎么样。”礼淮低声问话。

“还好。”苗冶视线落在面前习题集的封面上，“在校内碰面装作陌生人，有点别扭。”

“习惯之后就好了。”礼淮说道。

书店里面空调温度适宜。四周安静。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他们没有做更加出格的举动。仅仅并肩站在书架夹缝里面。随便翻看书本。偶尔低声闲聊几句学校里面发生的琐事。

时间慢悠悠流淌。

中午，两个人走出书店。去附近快餐店吃午饭。

他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

“以后，周末出来约会。工作日午休短暂见面。”礼淮说道，“只要足够小心，很难被别人发现。”

苗冶咬着薯条。

他最开始只是一时好奇想要谈恋爱。经过一周时间。他并不反感和礼淮待在一起。

吃完饭后。两个人逛一会儿商业街。下午三点多各自回家。

回家之后。苗冶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一整天。

好像，这样偷偷摸摸的恋爱，也挺不错。

手机弹出礼淮发来的消息。

“下周，继续。”

苗冶手指点击屏幕回复。

“嗯。”

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