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没有回答。他伸手扣住魏若来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和从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从前顾烨抱他,是揽他的肩,是把他护在身后,是居高临下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占有。可这一次,他把脸埋在魏若来的肩窝里,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骨头里。魏若来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得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这个雨夜里终于决了堤。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闷雷,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更大了,哗哗地往下倒,打在瓦片上,打在荷叶上,打在石桥上,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魏若来闭上眼睛,抬起手,轻轻地、缓缓地,回抱住了顾烨。不是像上次那样轻得像落叶,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拥抱。他把手指陷进顾烨湿透的军装后背,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冷的呢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两个人就这样在雨夜的烛火里拥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这一刻他们不是少爷和书童,不是将军和秘书,不是占有者和被占有者。只是两个在乱世里相依为命的人,一个要远行,一个要等待。而这座东院,这间书房,这盏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烛火,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可撼动的锚。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也小了。顾烨缓缓松开了手臂,退后半步。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泪。他伸手按在魏若来的肩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承诺从掌心按进对方的骨头里。
“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
顾烨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推门走进了雨幕。魏若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石桥,穿过荷塘,消失在东院的月亮门外。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关上门,坐回书案前。烛火还在跳,那方端砚还搁在桌上,砚池里的墨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风吹皱了一角。他拿起墨锭,重新开始研墨。研好了,铺开一张宣纸,提起那管磨秃了尖的狼毫,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写得很好。这个字他练了很多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得端正漂亮。他搁下笔,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摞了一叠纸,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字。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荷塘上。那只蜻蜓又回来了,停在荷叶尖上,翅膀在雨后清冽的月光里闪着虹彩。它轻轻振了振翅膀,朝着越来越亮的夜空飞去。
而这一夜漫长的私语与拥抱,像一枚深埋进泥土的种子,在往后无数个隔海相望的日夜里,沉默地等待着破土的那一天。
顾烨走后的第三天,东院还维持着原样。
刘妈照常卯时来送早膳,魏若来照常坐在南窗下练字,荷塘里的锦鲤照常在清晨浮上来换气。好像什么都没变。可魏若来知道变了。空气中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前东院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造次的安静,那是顾烨的气场压出来的。如今那种安静还在,却轻了,薄了,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破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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