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魏若来从未见过的顾烨。不是那个在学堂里泼墨的霸道少爷,不是那个在偏厅里把人吓瘫的狠厉少将,不是那个说一不二、永远不肯低头的顾家长孙。只是一个淋了雨的、二十岁的年轻人。魏若来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没再坚持叫刘妈,只是搬了张凳子放在书案旁,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干垫子。
“少爷,坐下说。”
顾烨没坐。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案上那方端砚。砚池里还有半池墨,是白天魏若来帮他收拾行李时研的。墨汁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像是在蓄积某种难以启齿的力量。
“若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东院那一年,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魏若来想了想,说:“‘王’字。少爷教的,教了好多遍。”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那个字?”
魏若来摇了摇头。那年他才十岁,只知道少爷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哪会去想为什么。
顾烨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若来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魏若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烛火在跳,还有魏若来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你是我的。”
这句话砸在寂静的书房里,比窗外的惊雷更重。魏若来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这个人,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顾烨转过身,面对着他,“我祖父说我心太独,我二叔说我性子太硬,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烨,你以后要吃亏的。可我改不了。我认准的东西,就非要到手不可。”
他往前走了一步。湿透的军靴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水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魏若来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还有军装呢料被浸透后淡淡的羊毛味。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顾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发问。
魏若来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少爷后悔什么?”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把你带在身边。”顾烨说,“我遇见你那年,你十岁。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把你搁在身边,寸步不离——你就不用蹲在后院里等爹,不用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在偏厅里被人欺负。你吃的每一口苦,都是我的错。”
魏若来的眼眶忽然发胀。他想说“不是的”,想说“少爷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想说“那些苦不是少爷给的”。可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大到他把嘴唇咬得发白,才勉强忍住没有掉眼泪。
“若来。”顾烨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念是寻常的称呼,他念却像是在念一道契约,一字一顿,把每个音节都咬得郑重而珍重。
“我明天就走了。这一走,快则三年,慢则不知多久。你在府里——安分待着。等我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语气还是惯常的、命令式的。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笃定。好像只要魏若来答应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魏若来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蹲在顾府后院梧桐树下等爹。太阳很毒,膝盖硌得生疼,他盯着石缝里一株野草,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爹会来的,爹会来的。后来他等到了爹。再后来顾烨来了,他就再也没有等过任何人。因为顾烨永远在。现在这个人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远到他在地图上都指不出来。这个人说“等我回来”——那他就等。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像当年在学堂里写第一个“王”字时落笔的那一瞬,横平竖直,一笔不差,“我等少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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