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

书名:不许你做胆小鬼
作者:乐全哒哒

贺珩回国后的第二周,应酬开始找上门来——父亲的老合作方、母亲介绍的投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听说“贺家儿子从国外回来了”的各方人士。贺珩推掉了一部分,但有些推不掉——他手里的海外产业要落地国内,光靠远程不够,有些局必须亲自去。

那天下午,贺岁安从学校回来,看到贺珩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系领带。

他很少见贺珩穿正装。在国外的时候,贺珩的衣橱里大多是毛衣、卫衣、休闲裤,唯一一套西装还是为了毕业典礼买的,穿过一次就挂在那里落了灰。但此刻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带是藏青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要出门?”贺岁安站在门口。

“嗯。晚上有个饭局。”贺珩把领带系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贺岁安看着他。西装把贺珩的肩膀衬得很宽,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好看是好看,但贺岁安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大概是那张脸太冷了,冷到和这身衣服配在一起,显得不太像真人。

“几点回来?”贺岁安问。

“不知道。你不用等。”

贺珩拿起车钥匙和手机,经过贺岁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

门关上了。

贺岁安站在原地,听着车库那边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确实有菜。贺珩早上出门前准备好的,放在保鲜盒里,用便签纸贴着“晚上热了吃”。贺岁安把保鲜盒拿出来,放进微波炉,按了“2”,按了“开始”。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厨房太大了。

他一个人吃了饭,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保鲜盒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没看进去,手里拿着手机,翻到贺珩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哥你几点回来”,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认真吃饭了吗”,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一本书——从国外带回来的那本《小王子》,已经翻得很旧了,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他翻到第二十一章,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贺珩以前也出过门,在国外的时候,去学校、去图书馆、去出差,都是常有的事。他一个人在家待过三天,也没觉得这么难熬。但今天不一样。大概是这栋房子太大了,大概是这里还没有被他住出“家”的感觉,大概是贺珩穿那身西装的样子让他觉得——那个人不只是他的哥哥,还是别人的合作伙伴,是生意场上的人,是一个他看不见的、不属于他的世界的人。

贺岁安把书放回茶几,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还是那棵小树苗,比他高不了多少,枝干上缠着的草绳还没拆。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干了。他拿了水壶,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

他又回到屋里,打开冰箱,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洗了,装在碗里,吃了一颗。不甜。他又吃了一颗,还是不甜。他把碗放回冰箱,走到玄关,把贺珩的拖鞋拿出来,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拖鞋挪回去了一点,又挪出来了一点,最后放在正中间。

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

他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鞋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时间过得很慢。他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都翻了一遍,看完了所有新消息,给同学的朋友圈点了两个赞,又把那本《小王子》拿起来翻了十分钟,又去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又把厨房的台面擦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

他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想给贺珩发消息。但他不想让贺珩觉得他离不开他。他已经长大了——快十八岁了。他是一个独立的、不让人操心的人了。不应该因为哥哥出门吃个饭就在家里坐立不安。

他知道。但他还是坐立不安。

九点半的时候,他给贺珩发了一条消息:“哥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快回来了吗?”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不准自己再看。过了不到三十秒,他又翻过来了。没有回复。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贺岁安开始后悔了。他后悔没有问贺珩去的是哪个饭局、跟谁吃饭、在哪家餐厅。他什么都没问,因为贺珩说“有个饭局”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在说“我去趟超市”。他以为不会很晚。十一点了,不早了。贺珩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家还不回消息——不对,他想起在国外的时候,贺珩出差那三天,他发消息贺珩是回的,只是回得很慢。但今天是完全不回。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贺珩今天穿的那身西装,系的那条领带,冷冰冰的表情,像一个去赴一场不好应付的约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在饭桌上会说什么,会不会灌贺珩喝酒,会不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他想给贺珩打电话,但他怕贺珩在忙,怕自己添乱。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一遇到事情就给哥哥打电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拿起手机,打开和贺珩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哥哥,你回来的时候开车慢点。”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到第二十一章,从第一行开始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一条线,铅笔痕很轻,和他三年前划的那条线并排。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贺珩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嗯。”

贺岁安看着那个“嗯”字,心跳慢慢降下来了。他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贺珩还没到家,怎么知道到了没有?他又想撤回,贺珩的消息已经过来了:“在路上了。”

贺岁安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大到他在安静的客厅里都听到了自己的呼气声。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甜味——院子里那棵小桂花树还没开花,大概是别人家院子里的。他听到远处有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不是贺珩的车。又等了一会儿,又有车的声音,这一次更近了,引擎的声音他很熟悉——贺珩那辆黑色的轿车的发动机,音色很低,像一头沉稳的兽。

他听到车子拐进小区,然后又奔驰而去——也对,应酬肯定要喝酒,贺珩就开不了车了,应当是他家里配备的那个司机。

贺岁安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玄关。门开了,贺珩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夜风的凉意。

他看起来还好,脸没有红,眼神也清明,但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直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稳住了,贺岁安还是看到了。

“哥,你喝了很多酒?”

“还好,喝了点。”贺珩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是醉,倒像是累。

贺岁安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穿着白衬衫走进客厅。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早就扯松了,歪在一边。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贺岁安看到了他眼底的青色——这阵子每天都很晚才睡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有些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贺岁安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贺珩的手边。他没有说话,就像贺珩以前对他做的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放在那里。

贺珩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杯水。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

“说了不用等。”

“嗯,”贺岁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但我还是等了。”

贺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又闭上眼睛。

贺岁安坐在旁边,闻到贺珩身上有酒味,还有烟味——贺珩不抽烟,应该是饭局上别人抽的,沾在衣服上了。他讨厌那个味道。但他没有站起来走开,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贺珩开口了。

“岁安。”

“嗯。”

“冰箱里有草莓酸奶,你看到了吗?”

贺岁安愣了一下。他以为贺珩要说什么正经事——关于那个饭局,关于公司,关于那些他听不懂的生意经。但贺珩问的是草莓酸奶。

“……看到了。”贺岁安说。

“怎么不喝?”

“等你回来一起喝。”

贺珩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灯光下他的目光有些散,不像平时那样聚拢,但还是很温和。他看着贺岁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冰箱里的东西不用等我。你想吃就吃。”

贺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今天已经这样好几次了,他不想让贺珩这么累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使劲忍住了。

“哥,你今天喝了多少?”他问。

“不多。”

“你晃了一下。换鞋的时候。”

“你看那么仔细?”

“我一直看着门。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你晃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贺珩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今天那个局,不太好推。有几个老前辈在,不喝不行,少喝也不太行。”

贺岁安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少喝点”,想说“你能不能不去那种局”,想说“那些人不值得你喝到晃”。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他全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贺珩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贺珩不是那种会为了面子委屈自己的人,如果他喝了,那就是不得不喝。而“不得不”这三个字,是贺岁安最不想听到的。

“那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菜。”

贺岁安看着贺珩的侧脸,灯光在他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在国外的时候,他问贺珩吃了什么,贺珩说“饭”。现在他说“菜”。他什么都没变。

贺岁安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把保鲜盒拿出来——之前多备的食材,没用完的。他开火,烧水,丢了一把挂面进去,切了几片番茄,打了一个蛋。面煮好捞出来,番茄和蛋浇在上面,撒了一点葱花。他端到茶几上,放在贺珩面前。

“哥哥,吃。”他说。

贺珩看着那碗面,看了两秒。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吃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说咸了。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最后把空碗放在茶几上。

“好吃。”他说。

贺岁安看着他,眼眶还是红了。不等贺珩开口,他把空碗端走,洗了,放回柜子里。他走回来的时候,贺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去书房,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贺岁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毯子拿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哥哥。”

“嗯。”

“下次你去应酬,能不能带上我?”

贺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种场合很无聊。你去了会坐不住。”

“我不怕无聊。”

“那些人说话不好听。”

“我不用听他们说话,我就看着你就行。”

贺珩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的光很沉。

“你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他问。

“嗯。”贺岁安说,“你喝酒的时候我帮你挡,你不想喝的我就说‘我哥不能喝了’。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我帮你岔开。你喝多了我扶你上车。你不用怕丢人,我是你弟弟,你带着弟弟去应酬,谁会说?谁敢说?”

贺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你帮我挡酒?你喝过酒吗?”

“没喝过。但可以学。”

“不准学。”

“那你就不许喝到晃。”

贺珩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你管我好多。”他说。

贺岁安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衬衫领口松开的那颗纽扣,看着他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

“你管了我四年,”贺岁安说,“我管你一辈子。公平。”

贺珩没有回答这么无赖的话。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很轻很匀,慢慢地、慢慢地,靠进了沙发的靠背里。睡着了。

贺岁安没有叫他。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贺珩的肩膀。他坐在旁边,听着窗外夜风的声音,听着贺珩均匀的呼吸声。电视早就关了,客厅里只有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

贺岁安看着贺珩的睡脸。他想到四年前那个夜晚,他做噩梦醒来,贺珩坐在他的床边,说“我在”。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换成了他。他想,原来坐在一个人床边等他醒来是这种感觉——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只想让这个人好好睡一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后来贺珩醒了,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去床上睡。”贺珩的声音还有些哑。

贺岁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哥哥,你醒了?”

“嗯。醒了好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

贺岁安揉揉眼睛,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着沙发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贺珩也站起来,把毯子折好放在沙发上。

“走,上楼。”贺珩说。

两个人一起上了楼,在走廊里分开了。贺岁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贺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

“哥。”

贺珩回过头。

“你下次应酬,真的不能带我吗?”

贺珩看着他。

“我想帮你。”贺岁安说。不是撒娇,不是任性,是很认真的、很郑重的四个字。

贺珩沉默了几秒。

“下次我看看。”他说。

贺岁安笑了。他知道“下次我看看”的意思不是“可以”,但也不是“不可以”。在贺珩的字典里,“下次我看看”等于“我在考虑了”。而贺珩一旦开始考虑一件事,就离答应不远了。

“晚安,哥哥。”他说。

“晚安。”

贺岁安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听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什么味道——这栋房子太新了,连枕头都是新的。但他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过不了多久,所有的东西都会沾上他们的气息,就像国外那栋小房子一样。洗衣液会换成柑橘味的,沙发上会有一个被长久靠到变形的小坑,茶几上会有摊开的书和随手放的笔,冰箱里会有草莓酸奶和写着他名字的便签纸。

他们会在住的地方,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想着想着,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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