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出发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初春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荷塘上，打在屋顶瓦片上，打在那株梧桐新冒出来的嫩叶上。顾烨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他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温度、气息、心跳的频率，全都刻进骨头里，然后带着它们漂洋过海，走到哪里都不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书房。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身后的魏若来站在摇曳的烛火里，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雨幕中，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自己被抱过的肩膀。那里还在发烫。他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到了尽头，噗地灭了。

那一夜魏若来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蹲在巷口等爹回家。爹很久才回来一次，每次走了之后他都会哭。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也没有用，爹还是要走的。再后来来了东院，顾烨把他从角落里捡起来搁在身边，他就再也没有尝过“等”的滋味——因为顾烨永远在，霸道地在，寸步不离地在。可现在这个人也要走了。他知道少爷和爹不一样，少爷答应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可知道和安心是两回事。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帕子，和一角已经发脆的油纸。他的手停在那两样东西上，心里默默算了一道算术题——顾烨去法国，最快也要三年才能回来。三年，一千多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那么久，但他知道自己会等。因为这是他答应了少爷的事。

隔壁的正房里，灯也亮了一整夜。顾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临行前夜，把魏若来抱得那么紧，紧到自己的胳膊都在发抖。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近乎脆弱的失态。他这辈子最讨厌失控，可在魏若来面前，他失控了不知道多少次。从十二岁开始，从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的第一眼开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顾烨起身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少校军装，把圣西尔的录取信收进内侧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他推开窗，早春清冽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一夜的沉闷。荷塘上新冒出了几片小小的莲叶，嫩绿嫩绿的，蜷着边儿，像还没睡醒的模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隔壁厢房的窗户。窗子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想也许魏若来还在睡。也好——他怕看见他醒着，怕看见那双干净的眼睛，怕那双眼睛让他迈不开腿。他拎起行李推开门，走进了灰蒙蒙的黎明。

来接的车已经等在府门口。赵伯和几个随从忙前忙后地把行李搬上车。顾崇山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看着孙子从门里走出来，目光里难得浮起一丝温意。

“到了就来信。”

“是。”

顾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大门。晨雾缭绕中，那扇朱漆大门沉默地矗立着，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洗过，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没有再回头，转身上了车。汽车发动，引擎声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进灰白的天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东院那扇紧闭的厢房窗户后面，魏若来正站在那里。

他披着一件单衣，隔着窗棂的缝隙，望着那辆汽车驶出府门，驶出巷口，驶向他看不见的远方。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哭，只是把手掌贴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一层薄薄的雾气照得几乎透明。

早春的风拂过荷塘，吹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那只消失了整个冬天的蜻蜓，终于又出现在了荷叶尖上。

它的翅膀在晨光中闪着虹彩，振动了两下，忽然腾空而起，越过院墙，飞向越来越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