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对峙之后的数日,工作表面风平浪静。
周延每天准时到孟宅报到,黑色保镖服穿得整齐笔挺。见到孟肖,依旧会扬起那副恰到好处的浅笑,应答、巡查、随行安保,每一件事都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那笑容浮在脸上,很难真正落进眼底。只要孟肖的视线落过来,他全身的神经就会下意识绷紧。
那晚被攥住的手腕早已经没有痛感,但记忆挥之不去,还有车库里那股被湿气浸得黏腻的高山杜鹃信息素,仿佛还丝丝缕缕贴在皮肤上。
孟肖在外人面前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财团掌权人。
他不再像那晚一样直白扣住手腕逼问,可试探从未停止。
电梯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孟肖会有意无意泄出极淡的Enigma信息素。浓度极低,旁人完全感知不到,却精准碾过周延后颈那一块残缺的腺体。
一阵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周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神色不改,甚至还能语气平和汇报日程。
“孟总,十点的合作方会谈已经安排妥当。”
他靠着长久练出来的自制力硬扛,用客套、身份、微笑层层筑墙,把汹涌的生理反应全部压在身体里面。
孟肖安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晦暗。
他看得很明白,这份随和开朗只是一层外壳。越是看见周延笑得云淡风轻,他就越想撕开这层伪装,看看底下掩埋着多少不堪的过往。
白天在孟氏大厦,会议一场接着一场。
周延守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背靠墙壁,目光平静扫视来往人流。一旦闲下来,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往回跑。
潮湿的地下拳场,锈迹斑斑的铁笼,空气里混着汗水与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覃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心口闷闷地发沉。
午休,孟肖走出会议室,径直走到他面前。
“来我办公室。”
“好的孟总。”周延弯了弯嘴角,跟上他的脚步。
厚重实木门合上,隔绝外面全部人声。偌大总裁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二人,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林立的楼宇。
孟肖没有立刻处理文件,侧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周延。
“最近,你一直在避开我。”
周延脊背挺直,笑意浅浅挂在唇角,一副全然无辜的姿态。
“分内安保我全部落实到位,谈不上躲避。”
“是吗。”孟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阴湿的压迫感慢慢在安静房间流淌,“周延,很多事情,光靠躲,是躲不开的。”
淡淡的高山杜鹃香气缓缓散开,不是狂暴进攻,更像藤蔓,缓慢缠绕过来。
后颈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周延脸上的笑容卡顿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死死按住体内躁动的Alpha本能,不让半分异常泄露。
他余光扫过办公桌,一份文件夹露出一角,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孟肖派人搜集来,关于他过去的调查材料。
孟肖捕捉到他那一刹那眼神晃动,却没有把文件夹推过来摊开。
现在还不是彻底摊牌的时候。他更享受看着对方站在薄冰之上,强撑伪装周旋的模样。
“出去吧。”片刻后,孟肖收敛信息素,恢复那副温文的模样。
“是。”
周延颔首转身,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脸上那层微笑彻底卸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走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华丽办公室内刚刚完成一场无声较量。
傍晚下班,车队驶离孟氏大厦。暮色垂落,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厢气氛沉敛安静。
孟肖靠在后座,手机屏幕明灭,侦探新一批资料不断推送过来。他没有当着周延点开,只是垂着眼,周身笼罩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回到孟宅,晚饭结束,孟肖叫住准备离岗的周延。
“陪我去后院走一走。”
后院路灯间隔很远,大片区域沉在阴影之中,夜里草木返潮,泥土混着绿植的凉意漫在空气里。石板小路延伸向深处,四下没有佣人,只有两人脚步声轻响。
“这份工作,待遇还合心意?”孟肖语气闲散,仿佛只是普通闲谈。
“待遇很好,做好安保便是我的全部所求。”周延答道。
“全部所求。”孟肖重复一遍,轻声发笑,“人想要的,往往远比嘴上说出来的多。”
周延没有接话。每一句闲聊都藏着试探,多说就多一分破绽,少言才是自保。
走到尽头的露天露台,围栏外可以远眺城市成片灯火。晚风更凉,湿气裹着夜色涌上来。
孟肖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周延。半边脸浸在路灯柔光里,另一半沉没阴影。
“我找人查了你。”
这句话直白落下。
周延的心重重一沉,可脸上没有直接崩盘,嘴角还勉强挂住一点笑意,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孟总的权利,我的档案都是公开提交的。”
“公开档案可以伪造。”孟肖目光牢牢锁死他,一字一顿。
高山杜鹃的气息随着晚风漫开,缠上周延四肢百骸。后颈残缺腺体一阵阵抽痛,属于Alpha的本能在血肉里躁动翻涌。周延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用尽全部力气压制。
孟肖从衬衫内袋取出一叠打印照片。
是多年前地下拳场留存的旧底片,画质昏暗模糊。铁笼栏杆锈迹斑驳,少年的身影在笼中搏斗,大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下辨认不清,可肩背轮廓,还有肩头那一道伤疤的位置,处处都能对上。
他没有把照片递过去,只捏在自己掌心。
“地下拳场,一批被收养的孤儿,在铁笼里搏命求生。”孟肖语速缓慢,“里面有一个少年格斗天赋惊人,后来腺体遭受重创,就此彻底消失。”
过往那些潮湿残酷的画面,一瞬间冲进周延脑海。铁笼碰撞的哐当声响,皮肉相撞的闷响,还有覃迪仰起头对他说,以后要当医生,一起逃离这里。
周延呼吸微不可察乱了一拍。
“听上去是段残酷经历,但和我无关。”他依旧撑着平静,那点浅浅笑意还悬在脸上。
“无关?”孟肖往前踏出一步,距离骤然拉近,“身形,格斗习惯,后颈那一处重创留下的旧疤,全部吻合。唯独照片人脸被阴影遮住,我还差最后一份确凿证据。”
压迫感铺天盖地。谎言的缺口越撑越大,周延脑子里飞速搜寻说辞,却处处被对方堵死。
就在对峙绷到临界点,远处传来管家的呼喊,隔着庭院远远飘过来。
“孟总,海外一通紧急电话,请您立刻接听。”
突如其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露台一触即破的局面。
孟肖皱了下眉,握着照片,看了看赶来的管家,又落回周延脸上。他清清楚楚捕捉到周延眼底一闪而过的松劲。
现在逼到绝境,只会逼得对方铤而走险逃走。他不要鱼死网破,他要周延自己把真相摊开。
“今天到此为止。”孟肖把照片收回口袋,缓缓收回向外漫溢的信息素,“这件事,我们往后再谈。”
周延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伪装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浓重疲惫。
“是。”
孟肖转身随管家返回主楼,背影消失在灯光之中。
露台只剩周延一个人,立在潮湿晚风里。草木簌簌作响,寒意钻进衣服。
孟肖手上已经握下这么多碎片,一层层伪装剥得只剩薄薄一层。暴露,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他扶上冰凉石围栏闭上眼。脑海又浮起覃迪的模样。他拼尽全力逃出来,难道又要重新跌回那片黑暗?
可想要从孟肖手底下干干净净脱身,又谈何容易。
片刻后巡逻保安脚步声传来,周延迅速收敛心绪,挺直脊背,从侧门离开孟宅。
踏出高高的铁栅栏,街上人来人往烟火喧嚣,那份沉甸甸被窥探的压力,依旧死死压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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