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厮杀彻底平息。
亲兵押着一众黑衣人快步离去,铁链拖地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才弥漫在院里的血腥味,被穿堂的晚风一点点吹散,只剩青竹摇晃的轻响,衬得小院格外寂静。
可这份静,一点都不安稳。
青禾挪开抵在门后的木凳,手脚还有些发颤,却还是第一时间重新扣紧门闩,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稍稍松气。
短短大半天的光景,暗杀、构陷、假旨、突袭一桩接着一桩,他跟着先生安稳度日三年,从未见过这般步步要命的场面。
王一博站在院中,望着空荡的巷口,眼底的冷意迟迟没有散去。
这群死士的打法太过决绝,不求脱身、不求退路,唯一的执念就是夺证杀人,是最标准的境外豢养暗谍。
朝堂势力勾结外谍,耗数年布局毁我江南山河,桩桩件件,早已不是地方贪腐的小事,是实打实的通敌祸国。
“我回府衙审人。”
王一博回头看向肖战,语气沉而稳。
“这些死士是唯一的突破口,连夜审问,一定能扒出沈姓主谋的踪迹。”
肖战微微颔首,目光清浅:“我同你一起去。”
王一博下意识拒绝:“太险。”
府衙如今鱼龙混杂,关押的官吏、差役、从犯人数众多,谁是内应、谁是卧底根本分辨不清。对方吃了一次大亏,必然还有后手,肖战跟着回去,等于再度踏入险境。
肖战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必须去。”
“死士是冲着我的密册、冲着沈家来的。他们口中的线索,关乎土木规制、河堤暗局,旁人听不懂,只有我能辨真假、辨虚实。”
他是沈家仅剩的知情人,是整个水利棋局唯一的内行人。
暗谍口中关于工部、关于毁堤布局的话术,藏着外人察觉不到的专业破绽,非他拆解不可。
王一博看着他执拗清澈的眉眼,沉默两息,终是点头。
“好。”
“全程跟在我身侧,半步不许离。”
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伤他分毫。
简单收拾过后,两人并肩出门。
巷口亲兵层层围护,前后戒备,一路直行,无人敢拦。
夕阳沉落,暮色漫过姑苏的街巷,白日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沉,街边屋舍落出大片阴影,藏着无数窥伺的目光。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行人抵达府衙。
大堂灯火已然点亮,明暗摇曳,映得肃穆公堂多了几分压抑的阴沉。
一众黑衣死士被铁链锁在庭下,个个垂着头,面色死寂,任凭衙役呵斥推搡,始终一言不发,一副早已备好死路、绝不招供的模样。
方才送假旨的两名衙役,瘫在角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王一博落座主位,周身气场冷硬逼人,目光扫过庭下一众死士。
“审。”
一字落地,衙役立刻上前,刑具落地的脆响骤然炸开。
可接连几轮审问下来,所有死士牙关紧闭,半句口供不吐,宁愿受刑,也绝不吐露半点幕后信息。
这群人本就是被培养出来的死棋,早已看淡生死,寻常刑罚,根本逼不出线索。
衙役满头大汗,回身躬身禀报:“将军,一众暗谍嘴极硬,死活不开口!”
大堂气氛愈发沉闷。
王一博指尖轻叩桌案,眸光沉沉。
硬审无用。
对方早已做好全盘牺牲的准备。
就在这时,肖战缓步上前,站在庭前灯下,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死士。
他没有提刑罚,没有逼供,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清清淡淡,落在寂静大堂里格外清晰:
“你们是北境外流暗谍。”
“常年靠依附朝堂势力存活,听命于人,换一条生路、换些许安置。”
一众死士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依旧垂头不语。
肖战继续开口,字字精准,戳中要害:
“你们听命的沈大人,根本不是工部寻常官员。”
“他熟知沈家土木秘术,深谙山河水利布局,三年前借朝堂派系之乱,构陷沈家满门,夺我沈家世代传承的水利图谱。”
“你们以为你们在替朝廷办事,实则你们只是他私吞权谋、祸乱山河的棋子。”
“今日布局杀我,不是为了遮掩地方水患,是怕我沈家余脉尚存,怕我拆穿他窃取技艺、勾结外谍的滔天罪证。”
这番话,没有恐吓,没有威逼。
只是平铺直叙的真相。
可落在死士耳中,却字字扎心。
他们只知听命行事,只知完成任务便可存活,从不知上层的肮脏算计,从不知自己效忠的,是一个窃人家业、祸乱家国的罪人。
片刻寂静后,最中间那名领头的死士,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
肖战盯着他,再度开口:
“你们拼死护他,替他杀人、替他背罪、替他堵死所有破绽。”
“可事败之后,你们所有人,都会被他灭口弃子,无人幸免。”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死士心底最后的死守。
他们不怕死,却怕死得毫无价值,怕自己数年卖命,不过是别人随时可弃的垫脚石。
良久,那名死士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带着血痕,眼神死寂,声音沙哑破碎:
“我招。”
大堂瞬间一静。
王一博眸光骤然收紧,凝神细听。
死士喘了口粗气,缓缓道出藏匿已久的真相:
“幕后主事,沈砚之。”
“原工部主事,三年前借沈家案上位,执掌江南水利全权。所有毁堤布局、灭口指令、遮掩卷宗,全由他一人统筹。”
“我们一众暗谍,皆是由他暗中收留、秘密调遣,只听他一人号令,不受朝堂任何人管束。”
沈砚之。
三个字落地,彻底撕开了三年的迷雾。
终于,那个藏在暗处、操盘全局、无人知晓的主谋,有了完整的姓名。
肖战站在灯下,身形微怔。
沈砚之。
他听过这个名字。
是当年沈家旁支过继的子弟,自幼在沈家学土木、学水利,靠着沈家资源入仕工部,一路平步青云。
他万万没想到,三年倾覆沈家、掏空江南河堤、勾结外谍祸乱山河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沈家人。
是自幼受沈家栽培、享沈家恩泽的自己人。
心底一股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同族相残,恩将仇报。
为了权势名利,不惜倾覆家族、祸乱万民、引狼入室。
何其歹毒,何其凉薄。
死士继续开口,道出最后关键线索:
“沈砚之人此刻不在姑苏城内。”
“他躲在城外西山别院,手握半数江南水利兵权,今夜子时,便会动身离江南、返京城。”
一旦他返京,重回朝堂腹地,手握职权、人脉、权柄,再想揪出他的罪证、扳倒他,比登天还难。
错失今夜,便是永久错失。
王一博豁然起身,眼底杀伐尽起。
“调亲兵全员集结。”
“封锁西山所有出入口。”
“子时之前,围山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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