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沈煜刷卡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飞快移开,低头继续敲键盘。
沈煜没在意,径直走向工位。
路过茶水间,两个同事站在咖啡机旁边低声说话。看见他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端着杯子各自散开。
沈煜脚步顿了半秒。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邻座的女同事凑过来,语气随意。
“沈煜,你老家是青溪镇的对吧?”
沈煜手上动作没停。
“嗯。”
“我昨天刷本地论坛,看到一个帖子,说你们镇上有个男的,以前因为猥亵小孩坐牢,最近放出来了。”女同事压低声音,“帖子里还提到一个名字,跟你一模一样。我就想着,应该是重名吧?”
沈煜敲键盘的手指停住。
他转头看向女同事。
“什么帖子。”
“就一个本地生活论坛,青溪板块的。”女同事把手机递过来,“标题挺吓人的,说什么‘当年那个畜生出来了,受害者现在在城里上班’。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你在哪栋写字楼都提到了。”
沈煜接过手机。
帖子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
发帖ID是一串乱码。
正文没有直接写沈煜的全名,只写“沈某,二十六岁,目前在本市CBD某互联网公司任职”。
下面详细描述了当年青溪镇发生的事,继父猥亵多名男孩入狱,其中一名受害者跟着母亲改嫁到镇上,后来父母离异,独自去城里打工。
细节精准到令人发指。
沈煜的手指攥紧手机边框。
女同事还在旁边说。
“我一看就觉得是有人恶意造谣,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这种帖子就是博眼球的。”
沈煜把手机还给她。
“谢谢,我知道了。”
他点开自己的电脑浏览器,搜索那个论坛的帖子。
帖子已经被转发到好几个本地群,评论区有人在猜受害者到底是谁,有人开始扒CBD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名单。
热度还在往上蹿。
沈煜关掉页面,指尖冰凉。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
拨号界面停了几秒,又按掉。
母亲知道了只会更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上午九点半,部门主管走过来,敲了敲沈煜的桌面。
“沈煜,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沈煜起身,跟着主管走进独立办公室。
主管关上门,表情有些为难。
“刚才HR那边找我,说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在传一个帖子,跟你有关。”
沈煜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质问你什么。”主管叹了口气,“只是这个帖子现在影响不太好,已经有人在公司大群里讨论了。HR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考虑先休几天假,等事情压下去再来上班?”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沈煜声音平稳。
“我知道,我知道。”主管连忙摆手,“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恶意造谣。但公司这边也有压力,老板刚才还问了这件事。你先休息几天,对大家都好。”
沈煜沉默两秒。
“我可以休年假。”
“行,那你今天先回去,后面的事我们再沟通。”主管语气缓和下来,“帖子的事你别担心,公司已经联系法务去处理了,要求论坛删帖。”
沈煜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他开始收拾东西。
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没有人上前说话。
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压抑又尴尬。
沈煜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拿起外套,刷卡离开公司。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金属四壁映出他的脸,面色平静,眼底没有波澜。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
沈煜走出电梯,径直朝大门方向走。
刚走到大厅中央,一个尖利的男声从门口方向炸了过来。
“沈煜!”
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沈煜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向大门方向。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大厅入口,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男人脸上带着笑,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他大步朝沈煜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
“沈煜,这么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我是你张叔啊,你不认得我了?”
沈煜的身体瞬间绷紧。
后脊窜上一层寒意。
是继父。
张建国。
他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没变。
看人时那种黏腻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个人身上。
前台、保安、进出的职员,全部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张建国走到沈煜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有声。
“真是长大了,比小时候俊多了。你妈这些年还好吧?我出来之后一直想找你们,就是不知道你们搬哪去了。”
沈煜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发抖,被他用力攥紧拳头压住。
张建国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一点没压低。
“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想着你要是看到了,能主动联系我。没想到你同事还挺热心,把你公司地址都告诉我了。”
他咧嘴笑了笑。
“我就直接过来了,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你说是不是?”
沈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
“我们不是一家人。”
张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那副油腻的模样。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跟你妈虽然离婚了,但好歹一起过了那么多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忘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拍沈煜的肩膀。
沈煜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动作幅度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建国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沈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拿出手机偷拍。
张建国扫了一眼周围,忽然提高音量,语气带着委屈。
“大家给评评理,我是他长辈,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现在我老了,出来了,他连认都不认我。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也蹲了五年牢,还不够吗?他至于这么记仇吗?”
这番话一出口,围观人群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向沈煜。
“原来是他继父啊……”
“帖子里说的是真的?”
“他继父都找上门了,看来不是造谣……”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沈煜耳朵里。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张建国看到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继续说,声音更大了。
“沈煜,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你给我个机会,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沈煜声音冷硬。
“你怎么这么冷血?”张建国突然拔高声音,“我知道你恨我,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放下吗?我现在无家可归,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就忍心看我流落街头?”
他开始卖惨,语气哽咽,眼眶泛红。
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开始同情他。
“毕竟是长辈,做得太绝也不好吧……”
“五年牢也坐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知道张建国在做什么。
当众卖惨,道德绑架,把他推到冷血无情的位置上。
只要他反驳,就是不孝,就是记仇,就是不近人情。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童年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昏暗的房间,黏腻的手掌,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他喊不出口的求救。
PTSD的反应开始发作。
呼吸变得急促,指尖发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大理石立柱。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傅斯年从人群后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色冷沉。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傅斯年径直走到沈煜身边,看了他一眼。
沈煜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不稳。
傅斯年眉头微皱,脱下外套,披在沈煜肩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张建国。
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是谁。”
张建国被他的气场压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撑着开口。
“我是他继父,我来找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傅斯年没有回答他。
他偏头,对身后的保镖低声说了两个字。
“报警。”
张建国脸色一变。
“报什么警?我找我儿子说说话也犯法?”
“骚扰。”傅斯年语气平淡,“当众诽谤,恶意传播他人隐私。够你再进去待一段时间。”
张建国的脸瞬间白了。
他刚出狱,最怕的就是再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保安已经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张建国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他被拖着往大门外走,嘴里还在喊。
“沈煜!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门外。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围观的人不敢再停留,纷纷散开。
傅斯年转头看向沈煜。
沈煜靠在立柱上,闭着眼,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傅斯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安静等着。
过了几分钟,沈煜缓缓睁开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已经稳住了。
“谢谢。”他声音很轻。
傅斯年看着他。
“你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帖子会撤,造谣的人会追责。”
沈煜没有接话。
他知道傅斯年有这个能力。
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欠傅斯年的,又多了一笔。
傅斯年继续说。
“你先回去休息。司机在外面,送你回家。”
“不用。”沈煜站直身体,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傅斯年,“我自己可以。”
傅斯年没有接外套。
“披着。外面风大。”
沈煜看了他两秒,最终没有再坚持,把外套重新披回肩上。
他拎起包,朝大门走去。
傅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沈煜走出写字楼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帖子还在网上传播,公司里的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过去,继父还会再来找他。
他努力藏了十几年的伤疤,被人硬生生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沈煜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离写字楼,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傅斯年的外套披在肩上,带着淡淡的雪松气味。
他没有脱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阿煜,你们公司那个帖子是怎么回事?我刚看到,里面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你别慌,我马上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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