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来得很快。他是顾家的家医,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可被少爷火急火燎地叫来,只为了看一个小孩手上的水泡——这还是头一回。
他仔细端详了魏若来的手,又问了几句,最后开了盒药膏,叮嘱道:“不碍事,就是握笔太久磨的。每天涂两次,歇两天不写字,就好了。”
“听见了?”顾烨看着魏若来,“这两天不用练字。”
魏若来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歇。可对上顾烨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赵大夫走了,顾烨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书,扔到魏若来面前。
“手不能写,耳朵总能用。坐好,我念给你听。”
魏若来乖乖坐好。
顾烨翻开书,念的是《三字经》。他的声音清朗,念得不算抑扬顿挫,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魏若来听得很认真。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听到这一句,顾烨忽然顿住了。
“贵以专。”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又像在暗暗得意,“对,做什么事都得专一。认准了就认准了,换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书上,余光却挂在魏若来身上。
魏若来没听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烨继续念。
荷塘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魏若来的手搭在膝盖上,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他听着顾烨的声音,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昨晚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认床——他已经不认床了。是因为他又做了梦。梦里学堂里那些人围着他,一句一句地骂,骂他是狗,骂他是仗势欺人的东西。他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然后顾烨来了,站在他面前,把那些声音全都挡了回去。
他在梦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酸又胀。
然后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现在顾烨的声音像温水一样漫过来,把他的困意一层一层地往上推。他努力睁着眼,可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顾烨念到“融四岁,能让梨”的时候,发现身旁没了动静。
他偏头看了一眼。
魏若来睡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缓。涂了药膏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崽的爪子。
顾烨把书合上。
他看了他很久。
窗外有风,吹动荷叶。屋里很静,只有魏若来均匀的呼吸声。
顾烨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额头的时候,他顿住了。
那皮肤温热而光滑,触感好得让他舍不得移开。他的指尖在那儿停了两秒,三秒,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回。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荷塘里的锦鲤跃出水面,又啪地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
顾烨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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