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隔壁正房里,顾烨还没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转着那方端砚。砚池里还剩半池墨,月光落在上头,泛着幽光。
他想起学堂里魏若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惊愕,有感激,还有一丝他没能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
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可那一眼,让他觉得——今天泼的那一砚池墨,值了。
他搁下砚台,躺回床上。
夏夜的风穿过荷塘,带来湿润的水汽。远处的蛙鸣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魏若来写字的模样。
耳根红红的。
嘴角弯弯的。
顾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学堂泼墨的事,不出三天就传遍了整个顾府。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顾烨把整方砚台砸在顾明璋脸上的,有说顾明璋当场吓尿了裤子的,还有说少爷放话“谁敢动魏若来就卸谁一条胳膊”的。传到二太太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阿烨差点把璋儿打死”。
二太太正在用午饭,闻言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去老太爷跟前告了一状。老太爷顾崇山,前清武举出身,做过一任提督,如今虽退下来了,在军中的声望犹在。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二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眼皮子都没抬。
“说完了?”
二太太一愣:“爹,您得管管——”
“管什么?”顾崇山睁开眼,那双老迈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阿烨护短,护的是自己的人。璋儿嘴贱,挨了教训。谁对谁错,我心里有数。”
“可是爹,那姓魏的小子只是个下人——”
“下人怎么了?”顾崇山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我顾崇山当年在战场上,救我命的亲兵也是下人。没有他替我挡那一刀,你今天连站在这儿告状的资格都没有。”
二太太噎住了。
“阿烨那孩子,性子独,心气高,这点随我。”顾崇山重新闭上眼睛,“他看上的人,只要不耽误正事,随他去。你也是当婶母的,别在这些小事上跟孩子计较。有这功夫,不如多管管璋儿那张嘴。”
二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着牙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出了老太爷的院子,她的脸就沉了下来。
“来人。”
“太太。”
“去跟学堂那边说一声,明儿起我不舒服,璋儿告假半个月。”
她得把自己儿子藏一阵子。不是怕顾烨——是怕老太爷万一兴致来了查问起来,她儿子那点嘴上不积德的毛病,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丫鬟领命去了。二太太站在回廊下,往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霜。
“魏平家的儿子……好得很。”
与此同时,东院书房里,顾烨正对魏若来发火。
“你写的这是什么?”
六张宣纸被摔在桌上,哗啦一声。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可顾烨的脸色很难看。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来’字的中间一竖,要比两边都长。你自个儿看看,你这一竖比两边还短!”
魏若来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咬着下唇。
他不是不用心。他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研墨,写到手腕发酸也不敢停。可字这个东西,不是用心就能写好的。他从小没摸过笔,手指的力道和灵活度都不是三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重写。”
顾烨把纸推回去,冷着脸。
魏若来默默接过纸,又拿起笔。写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发抖,字越写越歪。写到第五张,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笔。
“够了。”
顾烨忽然伸手,把那管狼毫从他手里抽走。
魏若来抬头,眼睛里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顾烨没看他,把笔搁在笔架上,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随从推门进来:“少爷。”
“去把赵大夫请来。”
随从一愣:“少爷身子不舒服?”
“不是我。”顾烨指了指魏若来,“他的手。”
魏若来这才发现,自己握笔的右手已经有些红肿了。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磨出了几个透明的水泡,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
他方才只顾着写,竟没觉得疼。现在被顾烨一指,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火辣辣的。
“少爷,我没事……”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我说有事就有事。”
顾烨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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