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他的事只归我管。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谁敢再让我听见一句不中听的话——不管是三房的还是二房的,是姓顾的还是不姓顾的——我都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说话。”
他丢下帕子,转身往回走。
路过魏若来身边时,他的步子顿了一顿。
魏若来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原本握着墨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墨锭滚到桌角,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
他的眼睛很亮。
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顾烨看不太懂的、湿漉漉的光。
顾烨移开目光,坐回自己的位置。
学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明璋被随从搀着去净房清洗,一路上墨汁滴了一地。其他人坐在原位,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魏若来还盯着顾烨的侧脸,心跳如鼓。
他想起方才顾烨转身时的那一瞬——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冷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蛮不讲理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的人。
这两个字在魏若来心底反复碾过。
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他被划进了一个圈。圈外是旁人的冷眼和嘲讽,圈内是顾烨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厚——他只有十二岁,肩胛骨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头。
魏若来垂下眼睫,把那块滚落的墨锭捡起来,重新开始研墨。
墨汁在砚池里慢慢漾开,黑色的,浓得化不开。
像他心底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从这一刻起,开始生根。
先生来的时候,顾明璋的座位还空着。先生问了一句,没人敢答。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顾烨脸上。
顾烨正低头看书,神色如常。
先生没再追问,翻开书开始讲课。
那一整天,学堂里再没有一个人敢多看魏若来一眼。
午后回东院,顾烨在书房里考魏若来今天教的字。
“写。”
“人。”
魏若来提笔写下。这个字他写得最好——一撇一捺,简单,却最端正。
顾烨又念:“王。”
魏若来又写。
念到第六个字的时候,魏若来忽然停了笔。
“少爷。”
“嗯?”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顾烨的。
“今天在学堂……谢谢你。”
顾烨翻书的手顿了一顿。他瞥了魏若来一眼,看他耳根又红了,低垂的眼睫微微发颤。
他别过脸,语气淡淡的。
“不用谢。”
顿了顿,又说:“我的人,我当然护着。”
魏若来“嗯”了一声,重新低头写字。
可他写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很小很小的弧度。顾烨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翻书的手指停了一页。
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很久。
夜里,东院的灯又亮了。
管事赵伯站在回廊下,远远望着书房窗户上映出的两个身影。
一个低头写字,一个在旁看书。
偶尔那个大身影会走到小身影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
荷塘上的蛙鸣此起彼伏,月亮沉在水底,被锦鲤的尾巴搅碎。
赵伯叹了口气。
他伺候顾家三十年,看着顾烨从小长到大。这孩子小时候抓周,满桌的官印、算盘、胭脂,他什么都不拿,偏伸手去够祖父搁在桌角的马鞭。后来老太爷笑着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带兵的。
可老太爷大约也没想到,这孩子不仅手长,心也独。
看上的东西,非要到手不可。
可……
人呢?
人不是东西。
赵伯又叹了口气。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东院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魏若来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顾烨问他的那句话。
——“你怕吗?”
那是傍晚吃饭的时候。顾烨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眼睛没有看他,只盯着碗里的饭。
魏若来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顾烨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怕的。可是……”
魏若来攥着筷子,声音很小:“可是有少爷在,就没那么怕了。”
他说完就埋头吃饭,没敢看顾烨的反应。
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回想起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好像……有点奇怪。
什么叫“有少爷在就没那么怕了”?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脸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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