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刑审问”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大堂里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跪着的一众官吏身子齐齐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那刚刚颠倒黑白、哭得情真意切的小吏,脸色瞬间从惨白褪成死灰。
他整个人猛地瘫在地上,腿软得撑不起身子,镣铐磕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先前的刻意委屈、伪装悲愤,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赌。
王一博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说出口的审问,从来不是吓唬人的幌子。
真要拖下去动刑,他扛不住,也根本没必要扛。
横竖都是死,不如说真话,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
小吏浑身剧烈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再也不敢编排半句假话,仰着头疯狂嘶吼,声音破得彻底:
“不是我!不是姑苏官府!没人逼小的说谎!”
“是京城工部的人!是京城来人提前布的局!”
一句话炸响在大堂,所有人脑子瞬间空白。
知府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瘫跪在地,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被捅出来了。
王一博眸光骤然一沉。
工部。
他南下之前,皇城只告知他江南水患为地方渎职,从未提及京城有势力插手,更没提工部派人潜入内陆布局。
若是京城早有人布棋,那江南的水患,就不是地方贪腐那么简单。
这是朝堂顶层,刻意放任的人祸。
肖战站在一旁,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心里所有零散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
难怪三年巡查次次无过,难怪河堤破绽藏得滴水不漏,难怪地方官吏口径统一、咬死天灾 ——
操盘的根本不是姑苏这群庸官。
是懂古法营造、懂河堤规制、手握工部权限的京城来人。
只有工部的人,才能精准拿捏全国统一的河堤建造结构,才能完美制造自然溃堤的假象,才能压下所有底层质疑、封死所有上报渠道。
小吏像是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往下爆,什么秘密都不敢再藏:
“他们半年前就来了!暗中教我们怎么遮掩破绽、怎么写巡查卷宗、怎么把所有痕迹推给天灾!谁查河堤、谁敢报疑点,就直接灭口!”
“之前几个私下上报实情的河工,连夜失踪,尸骨都找不到!小的不敢不从,不从就是死!今日翻供污蔑先生,也是他们提前交代好的,出事就拿匠人顶罪,谁查谁死!”
字字惊魂。
大堂死寂得落针可闻。
一众官吏垂着头,浑身发抖,没人敢反驳一句。
默认了。
全默认了。
王一博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发凉。
一瞬间,他彻底看清了这盘棋。
外族谍者负责暗中毁堤,京城工部负责遮掩定案,地方官吏负责层层配合、消化祸患。
内外勾结,上下串通。
一张从京城铺到江南、从朝堂连到边疆的巨网,死死罩住了整片江南山河。
难怪查贪腐查得到,查真凶永远查不到。
因为真正的根,根本不在姑苏。
“工部何人。”
王一博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吓人。
“姓沈!” 小吏脱口而出,“他们只称呼沈大人,具体身份小的不配知晓!只知道常驻江南暗处,统筹所有毁堤布局!”
肖战心口猛地一震。
沈。
他的本家姓氏。
沈家三年前莫名被扣上派系罪名,父兄调离中枢,全家禁足自省。
他一直以为是朝堂派系倾轧所致。
可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是他沈家世代执掌古建营造、精通全国水利榫卯,手握最完整的山河土木图谱。
有人忌惮沈家技艺,忌惮沈家看穿内陆水利布局的破绽。
所以先废沈家,再夺技艺,最后借着工部名头,肆无忌惮祸乱山河。
所有的家族冤案,从一开始,就是这场大局的第一步棋。
王一博侧头,瞬间看向肖战。
少年人依旧安静站在原地,神色看着平和,可眼底那层清冷彻底沉到底,藏着压不住的凉。
他看得出来,肖战这一刻,什么都懂了。
所有避世隐忍,所有默默修缮,所有看破不说破的克制,全被这盘肮脏棋局玩弄于股掌之间。
“来人。”
王一博骤然扬声,杀气彻骨。
“封锁全城。关闭所有水陆渡口。严查近半年入姑苏的京城工部人员。”
“一寸地不许漏,一个人不许跑。”
亲兵轰然应声,转身疾驰而出。
知府听得面如死灰,颤巍巍往前爬,想要求饶辩解。
刚一张嘴,就被王一博冷眼截断。
“姑苏全员,羁押候审。”
“一案彻查,无一赦免。”
话音落下,衙役上前,铁链哗啦啦拖响。
满堂官吏,尽数被锁,昔日体面尽碎,狼狈不堪。
短短一个上午,姑苏官场,彻底倾覆。
衙役押着一众官吏往外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持续不断,混着几个人压抑的呜咽求饶声,刺耳又讽刺。这些人平日里在姑苏城内个个光鲜体面,手握职权,欺压百姓、克扣公饷时气焰嚣张,如今落网归案,只剩一身狼狈不堪的怯懦。
肖战静静立在大堂侧边,目光淡淡扫过这群垂头丧气的官吏,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片寒凉。
这三年他看得太清楚。
汛期来临,百姓连夜守堤、搬石固土,淋得浑身湿透、累得吐血,只求护住家园良田。可这些坐在衙门里的人,夜夜宴饮享乐,收着层层克扣的修河银两,对上虚报功绩,对下遮掩祸患,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始终无动于衷。
最可恨的是,他们不止是贪懒渎职,是心甘情愿沦为棋子,配合京城来人布下死局,拿万民性命、一方山河,当做自己攀附权贵、保全仕途的筹码。
王一博站在公案前,身姿挺拔冷硬,指尖还残留着攥紧的凉意。他目送着犯人被尽数押离,大堂喧嚣渐散,只剩空旷死寂,心底的沉郁却半点没减。
他征战多年,最擅长的是正面破局、沙场制敌,刀兵相见、胜负分明,哪怕是以少敌多、身陷险境,他都有十足把握掌控局势。可这种藏在朝堂肌理里的腐烂、藏在盛世皮囊下的阴毒算计,远比战场厮杀更让人棘手。
敌人不持刀戈,不穿敌服,就藏在朝堂之内、官场之中,披着官服、握着职权,用规矩掩杀机,用制度遮罪恶,让你明明看透祸患,却处处受限、举步维艰。
亲兵外出封城查探,偌大的府衙大堂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天光透过正堂的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肖战素色的衣摆上,洗得他一身衣衫干干净净,愈发衬得他眉眼温和澄澈。可熟悉细微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指腹轻轻摩挲着,是压抑着翻涌心绪的细微小动作。
没人知晓,这三年他看似避世淡然,日日修河造木、不问纷争,夜里却常常对着河堤图纸坐到深夜。一次次比对溃堤痕迹,一遍遍排查漏洞疑点,无数次想要上报实情,却次次被拦截、被敷衍、被闭口打压。
他不是麻木隐忍,是一次次看着真相被掩埋、罪恶被遮掩,硬生生熬出了一身冷静克制。
王一博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静看了他几秒。
他能看穿肖战表面的平静,底下藏着的是积压三年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家族蒙冤、技艺被窥、山河被毁、万民受难,所有罪责与阴谋,尽数压在他沈家、压在他一人身上。
换做旁人,早已崩溃失态,或是怨愤滔天,可他从头到尾,未吵未闹、未怨未躁,只默默守住本心,静待拨云见日的时机。
王一博心底的疼惜与敬重愈发浓烈。
世间最难得的勇敢,从不是一腔热血的莽撞冲动,是看透所有黑暗、尝遍所有委屈后,依旧愿意坚守正义、护住山河。
可王一博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他很清楚。
抓尽地方官吏,也仅仅只是拔掉最外层的蝼蚁。
真正操盘的京城沈姓官员、潜藏的外族谍网,依旧藏在暗处,一动不动。
而肖战,精通土木、看穿全局、知晓所有破绽,又是沈家旧人。
从今日真话爆出的这一刻起,他彻底站在了整张黑网的对立面。
再也退不回从前的安稳日子。
王一博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怕吗。”
肖战抬眼,望向门外洒落的天光,轻轻吐了一口气。
不怕了。
瞒了三年,忍了三年,守了三年。
如今棋局摊开,真相大白,反倒彻底轻松。
他轻轻摇头,目光清亮又坚定:
“不怕。”
“既然他们毁我山河、污我家族、害我万民。”
“那我就陪将军,把这张网,彻底撕碎。”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