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雪簌簌落着,院中的两株腊梅开得正艳,屋内的香炉燃着好闻的沉香,肖毅和肖柔父女两坐在一边看着肖战和肖凌二人的棋局。
乌木棋桌上,黑白二子分列在精致的锦盒之中,肖战与肖凌对坐,二人猜先,肖凌是黑子,先行。
肖凌黑子捏在手中,指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下手却带了几分凌厉,肖战有些意外肖凌的落子,二人不过几个交锋,肖凌就抢占了棋盘四角的肥沃之地,大有对肖战的白子步步紧逼之势,但凡肖战的白子想要侵入边角,黑子便会立刻围堵而上,寸土不肯相让。这样的下棋手法让肖战对肖凌的纨绔印象有了转折,看来他这大哥并不是一无是处,正好可以再试探一下。
肖战被步步紧逼也不着急,仔细琢磨着肖凌下棋的每一步,然后心里琢磨着肖凌这个人。眼见着肖战思考棋路的时间在拉长,肖凌有些得意起来:“怎样,二弟,这一角你怕是讨不到半点好处。”这模样倒是又有了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纨绔模样。
肖战看着棋局,微微含笑,这棋局暂时还很好破,若肖凌放不下眼前的小利,只盯着边角得失,那他就可徐徐铺开大局,慢慢锁死他外向突围,试探着故意几子佯装不敌,顺势放弃了一小块边角,主动往后退。
肖战盯着棋盘,就等着看肖凌的下一步,而一边的肖毅面色沉凝,大有一种肖凌敢走错只图小利,他就一巴掌糊上去的架势,肖柔看着棋局也是紧张不已,她平日里棋力并不如大哥,可这会儿也看得出很关键了,她紧张揉着手帕。
就在所有人在看肖凌是不是能下出关键一子的时候,肖凌面上的散漫也没有了,他拿起一枚黑子,手腕一转,手中的黑子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落下。
漂亮!肖战心中暗道,肖凌没有继续纠缠眼前唾手可得的小利,而是毅然决然舍弃了那快要拿下的角地,长驱直入地切在了肖战要外延棋局的要道之上。
肖毅那准备的蒲扇般的大掌紧握成拳,有惊喜,也有满意,这小子总算靠谱了一回,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看着自己这不成器大儿子与人对弈,盯着棋盘上的棋局,忽然有了些对肖凌不同的看法,但还有些摸不准是什么不同。
肖战抬眼看了一眼肖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肖凌这会儿身子微微前倾,思绪全然在棋盘之上,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的浮躁全没了。稍作思考,黑子与肖战的白子连连博弈,一子接着一子,黑子隐隐形成了迂回包抄肖战的白子之势,是打着要将肖战半边棋子缓缓困在腹地的盘算。
肖战诧异,之后越发满意了,肖凌这一步步走的哪里是纨绔只争小利的架势,分明有了兵家布阵的架势,先是一招诱敌深入,之后收拢包围圈,这是谋略。
肖毅也很诧异肖凌的棋力,这小子竟然在下棋一道上有如此天赋,这还是他那个平日里只知斗鸡遛狗,宴饮嬉笑的长子吗?都说棋场如战场,肖毅深深看着肖凌……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
肖战没有多说什么,棋局在这里二人已经是势均力敌的缠斗了,他也不敢再有任何大意,收起了之前打算故意弃子诱敌的计划,开始谨慎对局。肖战的白子认真经过几番拆解对方的合围陷阱,竟是在费了好大一番心力后不得已接连舍弃数枚白子,来回拉扯,这才寻到了一处包围圈的薄弱缺口,将肖凌的棋局撕开一道缝隙,向外突围成功。
好棋局,好谋略,他这大哥若真只走了文官的路子才叫屈才了,他的世界不该在朝堂之中,而应在广袤的疆场之上!
肖毅看着两个儿子紧张激烈的对弈,也是不自觉屏住呼吸,这棋局下得竟让让他找到了一种早年跟随父亲战场杀敌的痛快之感。
肖柔不懂这其中的畅快,但她看得出黑白二子的胶着,而布置好饭菜的柳氏也站在了一边,看着棋局她心中也是大大讶异,肖凌和肖战之间的棋局竟能走得如此惊心动魄,尤其是肖凌,她以为他的下棋只是寻常玩乐,可偏偏这样的棋局里能看出肖凌有大的谋略智慧,一时眼眶有些酸涩,这孩子一点儿都不蠢,他也有这样的智慧!
这会儿满室寂静,谁都没有说话,室内只有棋子落下的轻响。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二人开始其清点棋盘上的子力。数完之后,得出的结果是肖战略胜一筹,只以微弱的差距赢了这一局。
肖凌低头看着棋盘,有些愣神,目光缓缓扫过他布下的那一张尚未完全收拢的包围大网,微微有些失落。
肖战也没有立刻说话,也是目光久久停留在棋盘上肖凌黑子排布的轨迹之上,顺着他落子的每一步,从头复盘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合围,一步一步看去,越看,便越觉得肖凌有将帅之才,不是他夸大,而是上一世的家学渊源,他对军事博弈还是有了解的。
纵观肖凌的黑子这套进退有度的棋路,就能看出这绝非闲来无事随意玩乐下出来的章法,这其中暗藏兵马调度,围歼敌军的谋略,进退之间颇有将帅之风。若不是他今日谨慎对之,这最后败的就真的是他了。
不过看这会儿肖凌失落的模样,他对肖凌好不作假地道:“大哥,今日这棋虽是我险胜,但不得不说我还是很佩服,若大哥再好好学习谋略之道,日后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帅才。”
肖凌一怔,看向肖战。
肖毅也是一愣,看向肖战,之后心思复杂。
肖柔惊讶略微张口,有些惊讶看向肖战。
而柳氏则是又惊又喜,之后又转为复杂神色看着自己的儿子,帅才吗?可大越如今武将之路并不好走。
“大哥,常言道,观棋而知人,落子而观心。你的棋藏锋于外,谋略于内,大哥,你不该浪费了你这番天赋,或许这话弟弟我不该说,但我辈少年,最不该辜负的便是这没有回头路的年少韶光。”肖战微微含笑,但语气认真且郑重。
肖凌怔怔看向肖战,自他懂事,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要好好读书,日后科举才是他唯一的出路,可今日他这才回来几日的庶地却让他好好正视自己的天赋,去走另一条家中所有人,乃至如今整个大越的人都不看好的武人之路。
“战哥儿!”肖毅闻言皱眉,不赞同。
“父亲,我知道您和母亲结合如今的大越国情建议大哥读书科举,如今天下太平,文风鼎盛,武勋之家前路皆难,可儿子以为,太平只是表象,重文轻武也只是陛下朝堂御下之策,而非陛下轻视武将。”肖战没有害怕肖毅一身威压,而是逐步给肖毅他们分析。
“父亲、母亲,如今大越内地境内确实不见战火,朝堂之上文臣居于高位,文人士子也风光无限,朝中武将式微。可父亲可有注意到,大越四方边境。北方有游牧部族年年南下窥伺,不时便有小股骑兵滋扰边城。而西疆诸部,叛降不定,边防驻军从未撤去,还有那沿海海防,亦在逐年增修堡垒。”
顿了顿,肖战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继续分析:“若陛下心中真的轻视武备,大可消减边防,裁撤要塞。可数年来,儿子查过历年一些资料,数年以来,边关粮草源源不断运往北疆,戍边将领轮换不曾间断……不知父亲知不知道朝廷边军对斥候是不是有增设,而边军的操练是不是有停过?”他不过是侯府庶子,能打听到的东西有限,但这些已经足够分析当今并无轻武的圣心了。
他这话一说完,肖毅和柳氏他们皆是面色微变,纷纷若有所思。
肖凌怔怔看着肖战,他这一番话说得他心中早已熄灭的记忆复燃,小时候他最喜欢拿着他的小木剑对着他崇拜的父亲说‘父亲,我以后也要做和您一样的大将军’。那时候父亲温热的大掌总会宠溺摸着他的脑袋,但父亲宠溺下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和复杂。
“父亲,母亲,天子重文,意在安内,要以文治收拢士人之心,稳固朝堂,而天子固武,则是对外防备,外族于我大越从来是贼心不死,陛下不会不知。如今眼下边境看似无大战,恰恰是养兵蓄力之时,若真有那狼烟聚起之时,朝中知兵善谋之人便是朝廷急需的人才。”
肖战这最后的话仿若一记重心锤重重垂在了定远侯肖毅沉寂已久的武将之心上,这些年他不是没有颓然过,天下太平,武人式微,为了侯府前程,他不得不逼着自己的儿子走上文人之路,可没想到他这个庶出的二儿子竟然能说出这样与当世之人都悖逆的见解,可他偏偏觉得很有道理。
他虽然如今在朝中得的官职不显,但好歹也能知道朝中走向,如肖战分析,陛下从未放松过边防,曾有文臣建议陛下削减布兵,但他从未松口,边关军需他从未削减,忽然心中仿佛豁然开朗一般,他目光深深看向肖战,又看向一边眼含某种希望的肖凌。
“父亲,孩儿想从武,孩儿确实不是那读书的料,那些经书孩儿每每看到都头昏脑涨,不是孩儿不想努力,实在是看不进去。”肖凌抓住机会,赶紧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有种预感,若是自己不抓住这次机会,那么他这一辈只怕都只能被父亲逼着走文人的路子了。
肖毅目光深深看向肖凌:“你可知弃文从武的风险。一旦日后你踏入军营,前路便是吉凶难料?”
“孩儿知道,父亲,儿子不怕。”肖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看向肖毅。
柳氏复杂看向肖凌,担忧道:“凌儿。”
“母亲,游手好闲做纨绔并非我真心所愿,实则是每日读书没有进展我心烦难当,只有那样的消遣才能缓解我心中的不得志,让我心中烦闷散开。可武将之路是我自小的梦想,每每手中握住刀枪,我便觉得高兴和激动,母亲……”肖凌也是第一次对柳氏认真说这些。
肖柔怔怔看着自己游手好闲的哥哥竟然也有如此认真的模样,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肖毅静静看着肖凌陷入思考。
而肖战看着肖凌道:“大哥,弃武从文不代表你不读书了,相反你还得读,同时你的武艺也得抓起来。”在肖凌心情最激荡的时候,肖战适时给他泼下一盆冷水。
肖凌一怔,一副你说什么胡话的样子看向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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