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
阳光穿过衙门的檐角,落下来一块块亮斑,铺在青石板地上,晃得人眼晕。
方才河堤边的刺杀风波,像一场短暂又刺骨的幻梦。可肩头残留的力道、空气里没散干净的肃杀、泥土里那支深扎的箭矢,都真实得吓人。
亲兵分列两侧,脚步整齐,踏过门槛的时候,鞋底擦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王一博走在最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冷硬挺拔。他刚从杀机里抽身,周身的戾气压根没压下去,整个人像一把收不回鞘的刀,冷得整个大堂温度都低了半截。
肖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衣衫还带着郊外的潮气,发丝微乱,看着温和无害,偏偏脚步稳得离谱,看不出半分刚遇过刺杀的慌乱。
大堂里的官吏还跪在原地。
一早上的审问耗得人人心神不宁,肩背绷得僵直,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惶恐,眼底却藏着偷偷的松气。
他们以为,刚才这一去一趟,最多就是多确认一遍天灾的定论。
肖战一个无权无势的匠人,翻不起大浪。
没人料到,一行人回来,气场比出去前更冷、更沉。
王一博径直走到案前站定,抬手按在冰凉的桌沿上。
他没坐。
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
“把河堤值守小吏,带上堂。”
话音落下,衙役应声退下。
片刻功夫,两个穿着粗布差役衣裳的小吏被押了上来。
两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脸色灰败,头垂得极低,浑身抖个不停,看着就是吓破了胆的模样。
就是这种底层小人物,最容易被拿捏,也最容易被收买。
知府跪在最边上,眼角余光悄悄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肖战站在侧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瞬间有了数。
这一出翻供,早就安排好了。
从刺杀失败的那一刻,对方就改了路子。硬杀不行,就污名。杀不死他,就毁掉他。
只要他成了祸乱江南的元凶,他所有的举证都会变成狡辩,所有的真相都会变成谎言。
暗网干净脱身,所有罪责推到他一个布衣匠人身上,完美结案。
心思脏得离谱。
王一博指尖轻叩桌案,淡淡开口:“据实交代,河堤破损,究竟是人是天灾。”
其中一个稍年长的小吏身子狠狠一颤,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猛地抬头。
他抬眼的瞬间,眼泪直接砸了下来,哭得声嘶力竭,一副受尽委屈、终于敢直言的模样。
“将军!小人招!小人全部招!”
满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小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红了一片。
“三年来,河堤屡次被动手脚,从来不是天灾!是人为!是肖战!”
这句话砸下来,大堂瞬间死寂。
空气直接僵住。
肖战站在原地,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没怒,没慌,甚至半点意外都没有。
只是静静看着那个颠倒黑白的小吏,眼底清清冷冷,一片通透。
王一博的眸光瞬间沉到底。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小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小吏被这股威压压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哭喊,字字句句,都朝着肖战身上砸。
“肖战精通土木,私下篡改河堤木构!他故意掏空承重榫卯,假意修缮河堤,实则年年动手脚!就是为了等大水冲堤,吞没民田民居,再从中倒卖河工物料、虚报修缮银两,借机牟利!”
“前三场大水,全是他一手谋划!我们一众值守小吏早就发现端倪,却被他暗中威胁!他仗着自己在姑苏名声大、人脉广,逼我们闭口,逼我们替他遮掩!”
“今日他假意举证官吏,实则贼喊捉贼!他才是毁堤祸民、乱我江南的罪魁祸首!”
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有理有据,委屈又逼真。
不知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真相大白,惊出一身冷汗。
谁能想到,一个常年行善修河、低调避世的善人,竟是背后藏得最深的恶人。
知府立刻顺势往前跪爬两步,一脸震怒,高声附和:“原来如此!难怪次次查不出人为痕迹!原来是肖战精通匠艺,刻意遮掩罪证!我等被蒙蔽许久,险些冤枉忠臣良吏!”
其余官吏瞬间集体附和。
一声声指责,铺天盖地压过来。
所有的贪腐、所有的失职、所有的祸乱,一瞬间全部被摘得干干净净,通通扣在了肖战头上。
完美甩锅。
干净利落。
青禾站在堂外,听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就要冲进来辩解,被肖战一个侧身眼神轻轻按住。
别动。
无需辩解。
越急,越像狡辩。
肖战往前踏出一步。
一身素衣,立在满衙污言秽语之中,不卑不亢,神色平静。
他看向那哭嚎的小吏,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三年来修缮加固的河堤河段,一共二十七处。”
“每一处修缮日期、用料明细、加固点位,我全部手写存档,留在小院书房。街坊百姓、沿河村民,人人可见。”
“你说我年年篡改木构、掏空河堤。”
肖战微微垂眼,语气淡得像水,却带着戳破谎言的锋利。
“你说说。我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动的哪一段河堤?掏空的是哪几根承重榫卯?用的什么工具?遮掩用的什么土石杂草?”
一连串问题,简单直白,没有半点华丽辞藻。
那小吏瞬间卡壳。
脸上的哭僵住了,眼神慌乱闪烁,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答不上来。
他的供词是提前编好的空话,只有框架,没有细节。
根本经不起细查。
肖战看着他慌乱惨白的脸,继续开口,字字落地:
“我修河十年,分文不取。受灾百姓无力修房,我免费帮工。河堤危处,我自掏银两加固。姑苏人人皆知。”
“我若牟利,何必避世隐居?何必日日蹲在泥地里修补残堤?何必放着世家前程不要,做个风吹日晒的匠人?”
句句属实,句句戳破对方的假逻辑。
大堂里的附和声,一点点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 这供词,太假了。
假得漏洞百出。
王一博一直沉默看着两人对峙。
他看着肖战被全员诬陷,被黑白颠倒,却依旧从容冷静,不躁不怒,只用最实在的细节戳破谎言。
心底的戾气翻涌得厉害。
这群人不仅贪腐祸民,还要构陷良善。
拿最干净的人,来填他们最肮脏的罪。
他守边境数年,见惯了朝堂暗处的龌龊手段,却从没见过这般肆无忌惮的构陷。一群食民俸禄的官吏,不念百姓流离之苦,只顾着遮掩自身罪责,为了保全一己私利,不惜捏造罪名、颠倒黑白,将无辜之人拖入深渊。
尤其看着肖战一身素净布衣,立于群丑之间,不争不辩、坦荡从容的模样,王一博心底的愠怒愈发浓烈。这般心怀山河、清白纯粹的人,本该安稳度日,却偏偏要被这群污浊小人肆意构陷折辱。
王一博抬眼,目光冷冷扫过跪地的一众官吏,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你们认定,是肖战毁堤?”
众人连忙磕头应声:“是!罪证确凿!恳请将军捉拿凶徒,安抚百姓!”
“好。”
王一博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他骤然抬手,指尖直指方才翻供的小吏,声线骤然凌厉:
“拖下去,严刑审问。”
“半个时辰。我要他背后指使人的名字。”
小吏听闻严刑二字,瞬间崩溃大哭,嘶吼着爆出惊天秘闻:根本不是官吏指使,是京城工部来人,提前布好了全盘死局,谁查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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