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妥当后,他推开厢房的门。
晨雾还没散尽,东院里静悄悄的。荷塘边的回廊上,几个洒扫的下人正弯腰扫地,扫帚擦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他们看见魏若来从厢房里出来,手上的动作齐齐顿了一顿。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不屑与无视,像看一块碍眼的石头。今天却是打量着、审视着,像在看一件忽然被摆错了位置的东西。
魏若来垂下眼,攥紧了衣角。
他听见他们在小声说话。
“……就是那个,魏平家的……”
“……也不知道少爷看上他什么……”
“……长得倒是干净,可那又怎样,还不是……”
声音压得很低,可架不住清晨的院子太安静。魏若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耳根渐渐发烫。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回廊,往少爷的正房走去。
正房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顾烨已经起了,坐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今日换了件月白的夏衫,衬得那张脸愈发凌厉。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光。
魏若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
顾烨头都没抬,声音也没多大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魏若来迈过门槛,站到了书案旁边。他下意识地去看砚台——昨儿他研过墨的那方端砚还搁在原处,砚池里已经添了清水,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磨墨。”
顾烨翻了一页书,丢下两个字。
魏若来连忙拿起墨锭,小心翼翼地加水研墨。今天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没有溅出来,但力道依旧不匀,墨汁时浓时淡。他抿着嘴,默默地研着,不敢抬头。
顾烨没看他。
至少看起来没看。
可实际上,从魏若来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顾烨的余光就没离开过他。他看他穿着那身新衣裳走进来——青布短衫,比他昨天那身合身多了,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支刚剥了壳的春笋。
他看他微微垂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咬着的下唇,唇色很淡,泛着一点粉。
他看着魏若来的手指被墨汁染黑了一小块,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满足感。
像一副刚被涂上第一笔的画。
他的人。
“会写字吗?”
他忽然开口。
魏若来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
顾烨把自己手里的书合上,推到一边。又从案头抽出一张裁好的宣纸,铺在魏若来面前。然后他起身,绕到魏若来身后,从笔架上取下一管最细的狼毫,蘸了墨,塞进他手里。
“拿着。”
魏若来的手一抖,差点把笔掉了。那管狼毫在他手里格格不入——他拿过扫帚,拿过抹布,从来没拿过笔。
顾烨的手覆了上来。
少年的掌心很热,把他的手整个包裹住。那力道不容抗拒,却也没有弄疼他。他就这样带着魏若来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看好了。”
一横。
“这个字,念‘王’。”
一竖。
魏若来的呼吸几乎停了。顾烨的气息就在他耳后,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清爽。那只手把他握得太紧,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他低头看纸上的字。笔画简单,却被他抖得歪歪扭扭。可那个“王”字,还是被顾烨的手稳稳地写了出来。
“王。”
他下意识跟着念了一声,声音很轻。
“再来一遍。”
顾烨又带着他写了一遍,再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松开了手。
“自己写。”
魏若来握着笔,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顾烨刚才带他的样子,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描。
歪歪扭扭,比刚才那三个字丑多了。可它确实是个“王”字。
顾烨低头看着那个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评。可魏若来却从他手里接过了第二张纸——那意味着继续写。
这天早上,魏若来写了整整十张纸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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