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渡江,风雨撞人

书名:博君一肖:空山渡旧年
作者:安月杳

雨砸在姑苏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

肖战蹲在河堤边,手指按着潮湿的泥层,指尖蹭到一截崭新的木茬。

不是烂了多年的朽木,是刚被锯断没多久的硬榫。

身后徒弟青禾急得跺脚,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官兵封街了,再不走要被抓去盘查。”

肖战没动。

他盯着脚下平整的断口,眼底很沉。

连续三场大水,冲垮三段河堤。官府次次上报天灾,可他日日守在河边,看得清清楚楚 —— 水是真的,塌是假的。

河堤外表完好,内里承重的木榫全被人悄无声息掏空。

这根本不是天灾。

是有人故意毁堤。

街面忽然一静。

嘈杂的百姓避让声、雨落声尽数压低,一股凛冽的寒气从渡口方向压过来,连潮湿的风都冷了几分。

肖战抬眼。

一队黑甲骑兵踏雨入城。

为首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玄色战甲沾着雨珠,亮得刺眼。身姿挺拔得近乎凌厉,脊背绷得笔直,连坐姿都带着久经沙场的规整。

王一博。

肖战听过这个名字。北境最年轻的少将军,奉旨南下查江南水患。

隔着漫天烟雨,对方的视线精准落过来,直直钉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温和,不带半点打量看戏的意味,是军人审犯式的锐利,扫得人无所遁形。

青禾瞬间不敢喘气,死死拽住肖战的袖子想拉他躲。

可肖战没躲。

他手上还沾着泥和木屑,就那样坦然抬眼,静静迎上王一博的目光。

两秒。

很短的对视。

王一博率先移开眼,薄唇开合,声音冷得像冰:“封城。彻查姑苏河堤所有经手人。”

亲兵齐声应下,声浪震得雨雾都颤了颤。

人群四散避让,慌慌张张,唯独肖战还蹲在河堤边,身形安稳,半点不乱。

马背上的王一博余光扫过那道素色身影,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太稳了。

全城百姓皆惧兵威,慌不择路,偏偏这个蹲在泥地里的匠人,不惧、不躲、不讨好。

反常,便有鬼。

王一博抬手,低声吩咐副将:“查他。”

话音落,人马踏着雨水,直奔府衙。

街巷瞬间空旷下来,只剩雨声嘈杂。

青禾脸色发白:“先生,少将军注意到你了!这人最是多疑严苛,万一误会咱们……”

“误会什么?” 肖战终于起身,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动作清淡,“我没害人,我只是看见了别人害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新鲜木茬,心底已然笃定。

毁堤之人,懂木工、懂河堤结构、懂官府巡查漏洞。

藏得极深。

官府查账、查贪腐、查官吏失职,永远查不到根。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水患是天灾。

唯有他这个匠人,能看见木头断裂的破绽。

而那个刚来姑苏、手握兵权、敢彻查全境的王一博,是唯一能撕开这张黑网的人。

只是肖战没想到,对方疑心这么重,短短一眼,便已将他划入了核查名单。

雨势渐渐收缓,细密的雨丝变成濛濛薄雾,笼着整条临河长街。姑苏寻常的雨天,本是街巷喧闹、商贩叫卖、游人踱步的模样,可今日整座城都被兵戈寒气压得死寂,连街边临水的茶寮酒肆,都早早关了门窗,帘布死死垂落,不敢透出半点声响。

肖战慢悠悠站起身,抬手拂过长衫下摆的湿泥。素布料子吸了潮气,微微贴在小臂上,微凉的触感很是清晰。他指尖还残留着木料粗糙的纹理与泥土的湿腥,那截新断的木榫模样,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闪过,半点细节都不曾模糊。

他在姑苏修河造桥、修缮古建整整十年,经手的河堤不下数十段,见过风雨侵蚀的自然损毁,见过虫蛀腐朽的老旧痕迹,也见过山洪冲击的杂乱裂痕,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刻意、规整、极具针对性的人为破坏。

对方的手法极其老练,深谙大靖河堤的营造门道。江南河堤多以实木为骨、土石为肌、杂草藤蔓固表,看似简陋,实则暗藏古法承重结构,寻常外力根本无法精准破坏核心木榫。能悄无声息截断每一段溃堤核心的承重木,还能完美保留表层土石原貌,避开每月数次的官府巡查,绝非普通市井歹人能够办到。

这是熟稔朝堂规制、精通古法营造、摸清地方吏治漏洞的人,布下的死局。

三年前沈家遭朝堂派系牵连,父兄被调离中枢,家族闭门自省,昔日往来的世家亲友尽数避嫌,无人敢为沈家多说一句公道话。也是从那时起,肖战彻底褪去世家公子的身份,收起笔墨书卷,背起墨斗凿子,日日穿梭在姑苏的山河街巷之间。

旁人惋惜他前程尽毁,好好的科举仕途、世家荣光,尽数付诸流水。可肖战从不觉得可惜。朝堂的尔虞我诈、派系倾轧、黑白颠倒,他早已看透,比起争名夺利、勾心斗角,守着一方山河安稳,护着寻常百姓生计,反倒活得踏实清白。

这三年,他不结权贵、不涉朝堂、不掺纷争,每日要么蹲在河堤修缮加固,要么钻进深山古寺修补残垣断壁,三餐清淡,作息简单,活得比寻常匠人还要朴素。可越是低调避世,他越能看清姑苏太平皮囊下的溃烂。

江南年年拨款修河,银两层层克扣,落到实处的十不存一。河堤修缮敷衍了事,官吏巡查敷衍搪塞,百姓疾苦无人问津。从前他只当是吏治腐败,贪者自肥,可接连三场精准的水患,让他彻底惊醒。

这不只是贪腐,是祸国。

有人借着地方官吏的贪婪遮掩,借着天灾的名义掩护,日复一日掏空江南水利根基。一旦汛期大举来临,数十段河堤接连崩塌,千里江南便是汪洋泽国,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届时北境异族趁虚而入,内忧外患,大靖江山必然动荡。

这般阴毒算计,诛的是万民,乱的是天下。

青禾跟在他身边三年,看着他日日风吹日晒,潜心修河,却从不知他心底藏着这么重的顾虑。少年徒弟心性单纯,只看得见眼前的兵戈惊扰,满心都是担忧:“先生,咱们真的不管吗?方才那少将军眼神太凶了,一看就是杀伐极重的人,咱们跟官府、跟兵权人物扯上关系,迟早要惹麻烦上身。”

肖战缓步沿着河堤小路往巷陌深处走,脚步不疾不徐。雨后的青石板湿滑透亮,倒映着天边浅浅的灰白光影。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蜿蜒的路面,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浮动:“麻烦从来不是我们招惹的,是已经落在头上了。”

三场水患,死伤流民无数,暗处之人早已把所有知情者视作眼中钉。他看破了最核心的破绽,即便他闭口不言、刻意避让,也早已被纳入对方的清算名单。低调避世,从来换不来安稳,只会任人宰割,任山河溃烂。

王一博的到来,是变数,也是唯一的破局契机。

这人是皇城亲派、手握兵权、不受江南官场制衡,且久历沙场、最懂阴谋诡谲、不惧权贵派系打压。他是如今姑苏城里,唯一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也有立场,掀翻这盘死水的人。

只是肖战心底也藏着几分谨慎。沙场武将,杀伐果决,多疑冷硬,是本性使然。方才那一眼审视,毫无温情,满是甄别试探,足以证明王一博绝非轻信他人、心慈手软之辈。想要让他彻查到底、相信真相,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办到。

一路慢行,街巷渐渐恢复了些许人气,紧闭的商铺悄悄掀开一丝帘缝,百姓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方才的骑兵入城、全城戒严。人人惶恐不安,只知天降大水、官兵严查,却无人知晓,自己身处的危难,从来都不是天意。

夕阳缓缓沉落,暮色顺着屋檐边角漫下来,薄薄的阴影覆满整条街巷。潮湿的晚风掠过巷口的青竹,带起细碎的沙沙声,衬得整座古城愈发静谧,可这份静谧之下,处处都藏着涌动的杀机。

肖战的小院藏在深巷最里端,远离闹市喧嚣,院墙不高,青瓦竹篱,朴素简陋。院内几株青竹长势繁茂,墙角整齐码放着打磨光滑的木料、长短不一的凿子、缠好墨线的墨斗,都是他日日相伴的物件。石桌上还摊着昨日未画完的河堤结构图,线条工整细致,每一处隐患点位,都被他细细标注清楚。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青禾先进院收拾杂物,肖战立在院中,回头望向巷口深处。

长巷空空,晚风萧瑟,看似平静无波,可他敏锐的直觉早已捕捉到暗处的异常。今日全城戒严,百姓尽数归家闭户,寻常无人游走的深巷里,却藏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压得极低,贴着墙根不散。

有人跟着他,从河堤一路跟到了小院。

对方隐忍极好,气息隐蔽,毫无动静,若是寻常人,必然察觉不出分毫异常。可肖战常年独居小院,惯于静心观察周遭动静,细微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神色未变,没有转头张望,没有流露半分惊慌,依旧是一副淡然平和的模样,慢悠悠抬手,合上院门,落了一道轻便的木栓。

表象安稳,心底已然清明。

他的预判,从来都没有错。从他看见那截新断木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置身事外不得了。

这场藏在烟雨江南里的权谋谍网、山河危局,早已将他牢牢裹挟其中。

夜幕将至,肖战刚回小院,暗处已有黑衣人影贴着墙根落下,盯死了他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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