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发生在贺珩毕业前的那个春天。
贺珩拿到了学位的确认信，装在硬卡纸的信封里。他把信放在茶几上，贺岁安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个日期上——六月十五日。毕业典礼。
吃饭的时候，贺珩说：“毕业之后，我打算回国。”
“我知道。”贺岁安低着头扒饭。
“国内那边的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回去之后可能会比较忙，你在这边——”
“我跟你一起回去。”
贺珩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行。”
贺岁安抬起头。
“你的国际课程还有一年才结束。现在中断学籍，转学回国，课程体系不一样，学分不一定认。你之前没在国内读过高中，直接插班会很吃力。”
“我可以补。”
“不是怕你补不上，”贺珩的语气还是平和的，但平和里有一种不容置疑，“是没必要。你只剩一年就毕业了，现在的进度很好。这个时候中断，太可惜了。”
“那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会回来看你。”
“多久一次？”
“一个月至少一次。”
贺岁安放下筷子。
“你一个月回来一次。一次待多久？两天？三天？剩下二十多天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打电话给我，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你说什么我都说好。但你真的在吗？你不在。”
贺珩放下筷子，看着他。
“岁安，这不是要丢下你。只是让你把最后一年读完——”
“那你为什么不能等我一年？”
贺岁安的声音大了起来。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眼泪涌出来，澎薄的情绪如山倒海般冲泄而来。
“为什么是你先走？为什么不是你等我一年？出差那次不是说好了不让我一个人的吗？是因为你的项目比我的学业重要？还是因为我根本不值得你等一年？”
“贺岁安。”
贺珩的声音沉了下来。但贺岁安没有停。他不能停。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项目很重要，你回去晚了机会就没了。我都知道。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想等你。一天都不想等。”
“哥哥，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你说你管我一辈子。你说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的。”
“贺珩，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
“那你怎么——”
“岁安，你先听我说完。”
贺珩的声音不大，但贺岁安停下来了。
“我没有忘。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说不会丢下你，就是不会丢下你。我说管你一辈子，就是管你一辈子。但是现在，你在最好的学习阶段，你的学业不能中断。这对你来说太重要了，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
贺珩看着眼眶泛红，泪流不断的贺岁安，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你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你比别人起步晚，你用三年时间赶上了别人五年的进度。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
贺岁安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现在中断了，回去之后一切从头开始。新的环境，新的体系，新的竞争对手。你要重新适应，重新证明自己。当然，你完全能做到，我知道你做得到。但你为什么要吃这个不必要的苦？就因为我不能等你一年？”
“我不能等你一年，”贺珩重复了这句话，声音轻了下来，“我遇到了一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这机会对我、对你都很重要，我们是一体的。我需要回去，这是我的选择。但你不需要为我的选择买单。你的一年在你自己手里，不欠我的。你不需要把自己的命运和我紧紧相连，你不亏欠我什么。”
贺岁安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重新掉下来。
没有嚎啕大哭，无声的，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你说的都对，”他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你每次说的都对。你从来都是对的。你想好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所有的步骤，你永远都是对的。你为我考虑那么多，你考虑的很对，”
哽咽的声音止住了想要开口的贺珩，贺岁安接着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对的事情加起来，对我来说就是错的。”
“你不在我身边，就是错的！我就要和你紧紧相连，你不能摆脱我，我不要！”
贺岁安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重重砸在地上。他没回头，转身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锁。
贺珩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米饭，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
贺岁安的房间门关着。贺珩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开了。
贺岁安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可怜极了。
贺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贺岁安发泄完。
过了很久，贺岁安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子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一滴眼泪。
“贺珩。”
“嗯。”
“你为什么不敲门？”
“门没锁。”
“你应该敲门的。”
“我怕你不想开门。”
贺岁安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开门，那你也要主动进来。”
贺珩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干净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嗯，我主动进来了。”
贺岁安的声音哑哑的，“你那些话，说得都对。但我还是不想听。”
“我知道。”
“我能不能不讲道理一次？”
贺珩沉默了一瞬。“你先讲。”
贺岁安现在才不想管贺珩是让他先讲道理，还是先讲想法。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你说课程体系不一样，我适应。你说学分不认，我重修。你说我回去会吃苦，我不怕。我已经吃过很多苦了，最苦的不是没饭吃、没地方住。最苦的是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了。你把我从街角捡回来的那天，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了，你这样对我很坏的。”
贺珩没有说话。
贺岁安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贺……哥哥，你答不答应？”
贺珩低着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这只手比三年前大了很多，但攥他袖口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你什么都想好了？”他说。
“对，我什么都想好了。回去后要面对什么，我都认！”
贺珩抬起眼睛，看着那双红肿的、还挂着泪痕的眼睛。那双眼睛仍旧泪光盈盈。
“别哭了。转学的申请，我来写推荐信。”
贺岁安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里突然炸开了一片亮光。
“哥！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贺岁安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贺珩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的眼泪还没干，又流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他把脸埋在贺珩的肩窝里，声音含混不清。
“哥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嗯。”
“我真的好喜欢你，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贺珩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落下来，拍了拍贺岁安的后背。
“知道了。”
贺岁安没有离开，继续窝在贺珩颈窝。贺珩也不动他，让他慢慢缓和情绪。过了好一会，贺岁安开口道：“哥哥，对不起。我刚刚对你那么凶。我太着急了，说的话伤到你了。对不起，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好不好～”
“不用道歉，我没考虑你的想法。不怪你，别难过了，不丢下你。”
“嗯嗯，嗯！哥，有你真好！”
“嗯。有你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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