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后的春天,贺岁安开始叫“哥哥”。
不是“哥”,是“哥哥”。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撒娇的意味。
第一次叫纯属是无意识的。
那天贺珩从学校回来,带了他想要的课外书。贺岁安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去接,脱口而出一句“谢谢哥哥~”。
贺珩正在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停顿很短。但贺岁安看到了。
“嗯。”贺珩说,语气跟平时说“嗯”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贺岁安就是觉得他哥心情非常不错。
于是从那天开始,贺岁安就一直在叫“哥哥”。吃饭的时候叫,看书的时候叫,没什么事的时候也叫。
“哥哥,今天吃什么?”
“哥哥,你看这个题怎么做?”
“哥哥,你在干嘛?”
“哥哥——”
“贺岁安,你叫我名字就行。”贺珩有一次说。
“好,哥哥。”贺岁安笑得狡黠。
贺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纠正。小孩子,任性点也行。
夏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超市。
贺珩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贺岁安跟在旁边。贺岁安拿起一把绿色的铲子,说“哥你看这个铲子好绿”,贺珩看了一眼说“想要就拿着”,贺岁安边说“哥哥,我会经常用这把铲子给你做饭的。”边笑眯眯地把那把绿色的铲子放进了购物车里。
“你买东西能不能看价格?”贺珩说。
“你不也没看?”贺岁安指着购物车里那盒昂贵的草莓。
贺珩看了一眼那盒草莓,拿起来,作势要把它放回去。贺岁安愣了一下,笑着认怂。等贺珩把草莓放回车篮,贺岁安连忙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哥哥。”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我喜欢草莓味的?”
“你第一次来家的第二天,我带你去超市,你在酸奶货架前停了一下。”
贺岁安怔住了。
那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他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那盒红艳艳的草莓,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没管,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那天回家的时候,购物车里多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不是购物清单上的。贺珩付的钱,贺岁安说“我以后还你”,贺珩说“你拿什么还”,贺岁安说“我以后考上好大学赚大钱还你”,贺珩说“行,那我等着”。
秋天的时候,贺珩的课业更重了。贺岁安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贺岁安熨衣服的时候烫到了手,嘶了一声。贺珩从楼梯上下来,看到他的动作,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了一眼。
“烫到了怎么不说?”
“又不疼。”
贺珩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厨房里多了一双隔热手套。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草莓。
贺岁安看到的时候,站在厨房里笑了很久。
冬天再一次来临的时候,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贺岁安挑了一部老片子,看了十分钟就开始打哈欠。他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了贺珩的肩膀上。
贺珩没有动。
贺岁安又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贴着贺珩的手臂,头发蹭着贺珩的下巴。
“哥哥。”
“嗯。”
“你肩膀硬。”
“你靠不靠?”
“靠。”
他把头埋进贺珩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电影还在放,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贺珩的心跳,就在他耳朵旁边,咚咚咚的,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他还靠在贺珩的肩膀上,而贺珩也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着他的头顶,呼吸很轻很匀。
贺岁安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贺珩已经不在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空气里飘着葱花炒蛋的香味。
贺岁安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坐起身,傻笑。
过完贺岁安的15岁生日和贺珩的21岁生日,不久后,又是新的一年。
这一年除夕,贺珩从学校回来,依旧是带了一盒速冻饺子。
回到家,贺岁安却说:“哥哥,今年咱们不煮速冻的了。”
“那煮什么?”
“煮我包的饺子。”
“行。你包的呢?”
“我还没包呢!你陪着我一块包。”
“嗯。”
贺岁安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贺珩的围裙,有点大,带子绕了一圈才系住——站在厨房里揉面、擀皮、调馅。他包得慢,但每一个都捏得很仔细,褶子均匀地排列着,像小元宝。贺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前两天。网上找的视频,练了好多次。”
“练的饺子呢?”
“吃了。”
“好吃吗?”
“不好吃。馅太咸了。”
贺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今天少放点盐。”
“今天没放盐。我用的是你买的酱油,咸度刚好。”
饺子出锅的时候,贺岁安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窗外下着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内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隔着一碗饺子相对。
“哥哥,新年快乐。”贺岁安举起果汁杯。
贺珩端起果汁杯,跟他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贺岁安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贺珩碗里。“哥哥,你快尝尝。”
贺珩咬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咸不咸?”
“刚好。”
“比去年的好吃?”
“比去年的好吃。”
贺岁安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的。他嚼了很久,慢慢咽下去。这是他自己包的饺子。这是他第一次包饺子。这是他第一次在除夕晚上,坐在一个不会走的人对面,吃一碗自己包的饺子。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个除夕。但他希望每一个都有对面这个人。贺珩的生日他记住了,二月十四日。那碗面他以后还要给他做。做很多次。做到他不用再练习就能做出一碗像样的贺寿面。做到贺珩闭着眼睛也能知道,那是他做的。
这一年,贺岁安十五岁。他终于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一直拥有的。
这一年,贺岁安的英语从及格线考到了班级前列,数学完成了整个初中阶段的复习,开始接触高中的内容。
贺珩在他的数学卷子旁边写了一行字:“你是聪明的。我一直都知道。继续加油。”
贺岁安第二天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卷子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已经有点满了。里面装着便签纸、成绩单、电影票根、超市小票。
他关上抽屉,下了楼。
贺珩在厨房煮咖啡,背对着他。贺岁安走过去,从背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哥,你今天喝咖啡不加奶?”
“嗯。”
“我也要。”
贺珩倒了一小杯,递给他。贺岁安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整张脸。
“好苦——你怎么喝得下去?”
“习惯了。”
“哦,习惯了~”
“你喝不喝?”
“喝!”
贺岁安把那杯苦得要命的咖啡喝完了。不是因为好喝,只是因为贺珩递给他的。
这一年,贺岁安开始越来越习惯叫“哥哥”。两个字的,尾音上扬。他叫得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
贺珩一开始还会微微顿一下,后来就不顿了。听习惯了。他不再纠正贺岁安说“叫我名字就行”,因为他知道纠正了也没用。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他们都很享受这种温馨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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