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赵伯是在正厅被叫住的。
顾烨带着那小孩穿过月亮门,迎面撞上刚从正厅出来的管家。赵伯在顾家伺候了三十年,是老太爷身边的老人,连顾烨见了他都得给几分薄面。
“赵伯。”
顾烨站定。
赵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小孩,眉头微微皱起。他在府里待了半辈子,一眼便认出那是魏平家的儿子,今儿跟来府里伺候的。
“少爷,这是……”
“我要他。”
顾烨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我要这杯茶”。
赵伯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少爷说什么?”
“我说,我要他。”顾烨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他留在我身边。”
赵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在顾府见惯了主子们一时兴起,也见惯了这些一时兴起后来的不了了之。他斟酌着措辞,缓声道:“少爷,这孩子是府里下人的家眷,按规矩——”
“什么规矩?”
顾烨截断他的话。十二岁的少年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本就凌厉的眼睛里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我的话就是规矩。”
赵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他在顾府三十年,看着顾烨从小长到大,最清楚这个少爷的性子——犟起来连老太爷都拿他没法子。可这不代表他就能由着这孩子胡来。把一个下人的儿子忽然调到少爷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
“少爷若想找个伴读,府里旁支的少爷小姐有的是,老奴去给少爷安排——”
“我说了,我就要他。”
顾烨打断他,声音里已带了不容置喙的冷硬。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魏若来半挡在自己身后。这个动作不大,但护短的意味太过明显。赵伯看了,心头咯噔一跳。
他再看向那个缩在顾烨身后的小孩。
瘦瘦小小的,眉眼倒是干净,低眉顺眼地垂着头,两只手揪着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害怕,却又不敢说话。
赵伯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少爷,这事老奴得禀告二爷和太太。”
“随你。”
顾烨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魏若来被他忽然转身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顾烨低头看下来的视线。
“还愣着?走。”
魏若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想问去哪儿,想问做什么,想问为什么。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刀锋上跳跃的寒芒,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点头,小跑着跟上。
身后,赵伯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忧色越来越浓。
梧桐树的浓荫被风吹散,碎光落了一地。
顾烨的书房在东院,三间打通的大屋,南窗外正对着一方荷塘。这会儿荷花还没开,只有碧绿的荷叶铺了满池,偶尔有锦鲤从叶底游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魏若来被按在靠窗的一张紫檀木书桌前坐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桌面很宽,很凉。上头搁着一方端砚、一摞宣纸、几管狼毫,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是魏若来从没闻过的气息。
“你就坐这儿。”
顾烨指了指他身旁的位置,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魏若来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研墨”,想说“我不识字”,想说“我得回去等我爹”。可话还没出口,顾烨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那本《资治通鉴》,抬眼看了过来。
“磨墨会吗?”
“……不会。”
“那就学。”
顾烨说完,低头翻书,不再言语。
魏若来僵坐在椅子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偷偷环顾四周——书架顶天立地,满满当当都是他看不懂名字的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墨迹纵横,张狂肆意,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南窗外的荷塘里,有蜻蜓停在荷叶尖上,透明的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这是个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而他连怎么进来的,都没弄明白。
“发什么愣?”
顾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魏若来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
“磨墨。”
顾烨把那方端砚推到他面前,又扔过来一管墨锭,“顺着一个方向磨,别乱搅。”
魏若来接过墨锭,手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学着记忆里父亲伺候二爷时的样子,开始研墨。
动作笨拙,力道不均,墨汁溅到了指缝里。
他不敢停,只暗暗咬着下唇,继续磨。
顾烨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余光却始终挂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看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墨锭,看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这一切都被顾烨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像一个孩子终于把心心念念的玩具摆在了自己房间的架子上,确认了它就在那里,不会被人拿走。
他的唇角又动了动。
不是笑。
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贪婪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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