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看清了那双眼睛。
瞳仁是浅褐色的，被阳光一照，像两颗浸在水底的琥珀，澄澈得几乎透明。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怔愣和怯意。
却偏偏不闪不避。
就那么直直地、安静地，撞进顾烨的审视里。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梧桐树影摇晃，碎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顾烨站在那儿，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更原始的感受——像猎人在密林深处忽然撞见一头鹿，猎物抬起头，还没察觉危险，而他已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捕获。
是他的。
这个念头落地无声，却重得惊人。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念头从何而来，便已经笃定了。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祖母妆奁里的那枚玉佩，所有人都说那是传家之物、碰不得，他却偏要伸手去拿。后来那玉佩真的成了他的，因为他闹得天翻地覆，直到祖母叹着气亲手挂在他脖子上。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必须到手。
人也一样。
“……你是谁？”
顾烨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梧桐树下的小孩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气势凌厉的少爷会主动搭话。他慌忙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膝盖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低眉顺眼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我……我叫魏若来。我爹是府里伺候二爷用茶的魏平。”
声音也是小小的，带着点怯，却字字清晰。
顾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魏若来。
寻常得很，一点不出奇。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莫名让顾烨觉得——
这个人，就该叫这个名字。
“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他比魏若来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正好能看清他发顶那个小小的旋。
魏若来的肩膀微微绷了绷，像是不太习惯被人靠这么近。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垂下眼，小声说：“我爹让我在这儿等他。”
“等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
顾烨的眉头又拧起来。一个时辰，外头这么热，就让人蹲在这儿等？
他忽然有些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来得莫名其妙——他又不认识这个小孩，人家爱蹲多久蹲多久，关他什么事？可他就是不高兴。像自己还没来得及收进匣子里的东西，被人随意搁在灰尘里。
“跟我来。”
他撂下话，转身就走。
身后的魏若来显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小脸上满是茫然：“去……去哪儿？”
顾烨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依旧是惯常的、带着几分少爷脾气的冷硬，却在看见魏若来微张着嘴、一脸懵懂的模样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问那么多做什么？让你跟着就跟着。”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顾烨没有回头，但听见那脚步声磕磕绊绊地跟在身后，像一只刚离了窝的雏鸟，笨拙而认真地扑棱着翅膀。
他忽然觉得，这个午后没那么烦了。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